第486章 分裂


  高麗太祖王建定都開京,但以平壤為「西京」,視為其龍興之地,曾數次提出遷都。

  但是後來沒有成行。

  黃州皇甫氏、忠州劉氏、平州朴氏、庾氏等,都是有從龍之功的西京豪強,等於全都被放了鴿子。

  隨著高麗在開京定都的時間越來越久,西京逐漸淪為政治邊緣。

  但此地控扼大同江流域,土地肥沃,且為防禦女真、契丹的前線,一直以來都駐有精兵。

  如今高麗平叛,只用大景駐軍,這個優勢也蕩然無存。

  駐紮在西京的軍隊,得不到朝廷的重視,常年不撥糧餉,而且根本就得不到任何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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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地的普通百姓,因為上次的西京之亂,被牽扯了很多。

  他們沒有關係,沒有後台,許多人的親屬被無辜斬首。

  或者被來平叛的官員欺辱至極。

  西京豪族、失意武將、佛教僧兵、底層民眾.早就對開京不滿。

  上次迫於景軍的強大武力,他們沒有激烈反抗,但依然遭到了嚴酷的清洗。

  還加了不少苛稅重役,說是要消弭西京之亂造成的損失。

  西京的怒火,早就積攢到了一定的地步。

  崔順汀前來推廣漢話,便遭到了他們強烈的反抗。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崔順汀帶來的人,摸黑殺往事先標註的幾處宅子。

  他現在壯的很,膽子也大。背後有強大靠山,做什麼事都不必瞻前顧尾。

  實在不行就往景軍駐紮營跑,不信這些人敢殺進去。

  崔順汀下令之後,心臟砰砰地跳,他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但是年紀已經不允許他再步步為營、冷靜處理了。

  自己年近六旬,還有多少精力折騰,不下猛料的話,自己看不到高麗內附那天。

  到時候必然有人頂替了自己的位置,大景還會記得自己麼?

  不能在高麗的朝堂上盡忠,那就將其徹底毀滅。

  崔順汀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著一個地方,腦子裡已經有了千軍萬馬。

  但這畢竟只是一場刺殺。

  場面遠沒有他想像中壯烈。

  事實上,西京的豪強自從上次造反被平定,雖然推出去一些人頂罪,但各家都損失慘重。

  他們也提防著朝廷斬草除根,府上守備森嚴。

  當崔順汀的人一出現,城中頓時雞飛狗跳。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已經有死士混身是血,衝進來大聲道:「主人,快逃吧!」

  崔順汀神色頓時頹敗下來,不需要多說,他已經明白了今晚的刺殺完全失敗。

  死士們一腳踢開桌子,下面有一條暗道。

  他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手下拽著進入了密道。

  崔順汀知道自己完了,他還是為自己的冒進付出了代價。

  漆黑的密道中,手下們帶著他逃命。

  他們早就布置好密道,直通城外的青陽寺。

  此時,西京庾氏府上。

  庾氏族長庾英壁被人匆忙叫起,侍妾趕緊服侍他披上衣裳。

  庾英壁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絲毫不見慌亂,沉聲道:「何事驚慌?」

  「有人要刺殺城中多位貴人,朴府、劉府都有賊寇。」

  庾英壁低著頭,沉思著手下的話,又問道:「死人了麼?」

  「賊子全被被擊退,並未死人,只死了幾個護院和侍妾。」

  這話說得在理,他們眼裡護院、侍妾什麼的,都不算人,貴人沒死,就是沒死人。

  庾英壁不怒反喜,一拍桌子道:「好!速速去請諸貴人,來府上議事!」

  他們的不滿情緒,一直是積壓著,並未消散。

  如今的西京平州府,就是一個火藥桶,稍微一點火星就能引燃。

  今晚的刺客是誰派的,已經不重要了,有這件事發生很重要,而且還鬧得人盡皆知。

  因為自己需要他們是朝廷派的,是金富軾派的,是鄭知常派來的!

  朝廷要把西京徹底剷除,自己這些人不死,朝中有人睡不著覺。

  ——

  崔順汀也不知道自己在地道內走了多久,地下的寒氣,讓他的腳變得冰涼。

  等從一個地道出來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顆顆光頭,全是西京的僧侶。

  崔順汀心底苦笑一聲,看樣子他們早就了解了自己的行蹤,虧自己還以為很隱蔽呢。

  「你們要做什麼!」崔順汀的手下提著刀,護在他身前,大聲呵斥道。

  「崔施主,這是在西京,你以為做什麼事能瞞天過海呢?」僧人們從中間散開,簇擁著一個和尚出來,他笑道:「這地道從開挖那天,貧僧就知道了。」

  這中年僧人麵皮白淨,法號妙圓,是高麗的一個高僧。

  他不是青陽寺的僧人,但青陽寺這個小廟裡,也有他的眼線。

  妙圓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崔順汀,笑意有些古怪,像是在憋著笑一樣。

  這種眼神,讓崔順汀十分難受,恨不得給他一拳。

  ——

  西京城,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血腥氣。

  憤怒的人們,襲殺了高麗朝廷派來的官員,重新占領了城池衙署。

  平州知州鄭穎灝被人割開了喉嚨,暴屍街頭,府上更是遭到了血洗,血流成河。

  百姓們聽說又有人要造反,紛紛拿著趁手的東西,就要來加入其中。

  這西京類似北魏時候的六鎮,建國時候說的好著呢,待遇給的也足夠。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不拿人家當回事。讓當地百姓軍民,全都寒了心。

  上次妙清之亂,高麗藉助景軍的威勢平叛,景軍拍馬趕到,他們立刻就投降了。

  這樣的好處是不動刀兵,但高麗沒有憑藉自己的力量平叛,又不想引起地方變亂加深,便採取了綏靖政策。

  西京雖然敗了,但也看清了朝廷如今的羸弱,根本就沒有平叛的力量。

  這種不徹底的綏靖式平叛,雖然在那時候是省事了,但為今日的隱患埋下了伏筆。

  他們殺的只是妙清和武將趙匡,這兩人明顯就是被擺在檯面上的領袖,而不是叛軍真正的核心。

  真正主導了這次西京之叛的,是西京豪族,還有佛門。

  金富軾等人上台之後,崇儒抑佛,已經引起了佛門的不滿。

  要知道,高麗是以佛立國的。

  高麗太祖王建臨終前留下《十訓要》(又稱《太祖遺訓》),其中第一條即強調佛教:

  「我國家自祖宗以來,奉佛為本。……宜益加敬信,以祈福於冥冥。」

  此訓被後代君主奉為治國圭臬,確立佛教為國之根本,以海東佛國自居。

  而佛門也是投桃報李,宣稱王建為「轉輪聖王」,以佛法護佑三韓統一。

  高麗從此對宋、遼、金皆以「佛國」自稱,贈佛經、佛像為國禮。

  大理這個妙香國,是印度大陸上那些佛教徒封的,高麗這個海東佛國的稱號,卻是他們自封的。

  如今得勢的金富軾,卻是一個正統的儒門大夫。

  他們一直在「排佛崇儒」,妙清之亂是由和尚挑頭的,就能看出來佛門的怒氣。

  崔順汀被帶入西京平州府。

  府衙內,坐著的人他都認識。

  庾英壁道:「來人吶,鬆綁!」

  崔順汀此時又恢復了一些膽色,他看了一眼周圍,府衙內此時已經擠滿了人。

  很多人的手裡都握著刀,刀上隱隱有血跡。

  庾英壁也不廢話,直接開口道:「我們需要大景的支持,只要大景同意我們立國,我們願意和高麗分而治之。」

  崔順汀怔住了,他想過自己這一回是在劫難逃,說不定還會被虐殺。

  但就是沒想到,這夥人竟然根本不管刺殺的事。

  他們上次不是被高麗擊敗的,他們是被大景嚇得不敢抵抗了。

  所以這次竟然要尋求大景的支持。

  「事成之後,我們願意讓大為的子民全部說漢話、願意讓景軍駐紮,開放所有港口與大景貿易!」

  他們這次造反,連旗號都不換。

  自稱「天譴忠義軍」,當初的妙清是精通風水、陰陽、佛教密法的僧人,師承道詵(新羅末高僧),信奉「太一玉帳步法」。

  他之所以定國號『大為』,本就有有深刻的宗教讖緯與政治象徵意義。

  金富軾平定後所奏:「此非盜賊,乃妖僧妄稱天命,欲以佛法治世也。」

  崔順汀沉吟了片刻之後,說道:「我可以幫你們傳話。」

  「那就足夠了!」

  叛軍最怕的就是無法和景軍聯絡,只要能接上頭,就可以談。

  不過是出賣一些大為的利益,此時地盤還沒打下來,他們更是不心疼。

  先賣著,等站穩了腳跟再說。

  崔順汀帶著自己的人,一步步慢慢走出了衙署。

  他不敢回頭,快步向前走去。

  衙署內,朴聞道嘖了幾聲,道:「這人靠譜麼,把他放了我總覺得他會跑得越遠越好。」

  庾英壁也是有些怕了,他嘆了口氣說道:「只要能和景軍聯繫上就行。」

  西京以前是真有軍隊的,而且作戰力還不低。

  否則他們就在遼東的邊上,金兵卻一直沒能征服此地,就是因為西京平州府這些將士,是為了自己的妻兒老小來作戰,數次擊退金國兵馬。

  所以後來高麗稱臣之後,完顏吳乞買才那麼高興。

  他們和高麗人做鄰居很久了,當初高麗在邊境,還占據了女真人一大片地盤。

  這些當地的兵馬,根本吃不到朝廷的軍餉,是絕對不會給高麗賣命的。

  因為是豪強們養著,所以他們只聽這些豪門的話。

  外面的風一個勁地刮,庾英壁心中也很著急。

  上次朝廷放過了自己這些人,足見如今的朝廷有多鬆散懶惰。

  ——

  建武五年,臘月。

  金陵城中,正在歡慶的高麗國主和臣子們,又收到了那個消息。

  西京反了

  和上次一樣。

  金富軾憂心忡忡,來到湯山的避暑宮,在殿外候著,等待宣他進去面聖。

  對於西京再次反叛這件事,他有一些預感,但他們也沒有辦法。

  高麗的國力,靠著大景的援助,正在緩緩回血。

  高麗國主和大臣們,都不願意國內引起民亂造反。

  一方面是害怕這種叛亂會摧垮高麗的經濟,打起仗來,很多的民力會被迫捲入戰爭中。

  二是他們害怕景軍在平叛中,風頭太盛,以後更難處理了。

  親神容易,送神難啊!

  終於,有內侍出來,帶著他前去面聖。

  只見殿內的陳紹,好像是剛剛沐浴過,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金大夫,今日怎麼想起朕來了?」

  其實陳紹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已經下令,讓景軍按兵不動,直到收到自己的下一個命令。

  高麗分裂,對他來說,當然是一個壞事。

  金富軾上前走了半步,彎腰道:「我們高麗國內的西京人,再次發生了叛亂,請朝廷發兵救援。」

  救援是不可能救援的。

  而且消息傳到金陵,已經是十天之後,叛軍此時應該已經在西京建造好了防禦工事。

  即便是這裡同意了,消息回去更是黃花菜都涼了。

  「朕會派遣欽差,卻高麗的國土上看看,為什麼」

  從避暑宮出來,金富軾的臉色很難看。

  這次西京再次爆發內亂,恐怕不是那麼好平定的。

  只有景軍能快速平叛,但又無法指揮。

  ——

  金富軾離開之後,陳紹坐在龍椅上呆了很久。

  他此時心如止水,不喜不憂,崔順汀來信說了,只要景軍不出現就行,他們願意和如今的高麗國主和大臣們碰一碰。

  他在高麗埋設的種種伏筆,此時也都已經開始發力。

  這次在高麗推廣漢話,他也沒打算一下子就成功。

  哪怕是中原的一些偏遠地方,說話都帶著濃郁的口音。

  但陳紹還是樂此不疲地布置人手去高麗移風易俗,改說漢話。

  這次西京的叛亂,陳紹事先沒有預料到。

  上次他們造反失敗之後,留下的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旗號一豎,就算是捲土重來了。

  自己該不該支持他們,再次平定叛軍,讓王楷他們對景軍的依賴上升。

  還是說應該促成叛軍,建立一個新的小國。

  畢竟想要吞併一個地方的時候,先引起當地土著的矛盾,讓他們一分為二,高麗和大為在內鬥中,肯定會不斷出賣本國利益,來換取景軍的支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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