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再遇特蕾莎(4K)


  第604章 再遇特蕾莎(4K)

  痛覺先於意識歸來。

  如無數細碎的火星。

  從指尖、膝肘、脊背、額角,沿著每一條神經緩慢燃燒、匯聚。

  特蕾莎知道這是身體在向她報告損傷。

  左肩胛被能量射流貫穿,右肋至少兩根骨裂,全身多處灼傷與撕裂傷,神賜的印記在皮膚下隱隱發燙。

  她沒睜眼。

  耳鳴如潮,淹沒了遠處帝國士兵混亂的呼喝與呻吟。

  意識如同漂浮在潮水之上,像一片被捲入漩渦的落葉,不由自主地,向著某個方向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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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

  他背對著她,正在整理行裝,似乎並未察覺她的注視。

  特蕾莎站在三步之外,細劍收於腰間,劍柄鮫皮已被她握得光滑。

  她看著他的背影,開口,聲音如她慣常那般淡。

  「我要走了。」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去哪裡。」

  「北方,聽說那裡的法羅薩公爵在招募劍術教官。」

  沉默。

  她以為他會問為什麼。

  她甚至準備了答案。

  能力不足、需要磨礪、無法再像累贅一樣跟在隊伍後面。

  那些話她在心中反覆演練了無數遍,確保每一個字都客觀、冷靜、不帶任何軟弱。

  但他只是說。

  「保重。」

  沒有挽留和追問以及多餘的情緒。

  她本該鬆一口氣。

  只是握著劍柄的指節,直到第二天天亮都沒有鬆開。

  特蕾莎從不輕易在人前顯露情緒。

  這是真理之神的恩賜,也是神眷的代價之一。

  恩賜是她可以窺見人心的暗流。

  那些藏於笑容下的敵意、沉默中的算計、恭順背後的殺機。

  一切於她皆如攤開的書頁,清晰,寡淡,別無驚喜。

  而代價是,她幾乎忘記了如何將自己的那本書合上。

  讀心並非她主動索取的能力。

  它像呼吸,像飢餓,像脈搏的跳動,是成為神眷者的那一刻便烙印於靈魂深處的附屬品。

  她無法關閉,無法過濾,無法在人群穿行時不被四面八方的思緒刺穿耳膜。

  因此她沉默。

  沉默是她為自己構築的屏障。

  因此她離開。

  離開,是因為她在他身上讀不到任何東西。

  她窺不見他的內心。

  那些她想知道的,他如何看待她,是否信任她,是否————

  曾經注視過她。

  全都沉在那雙黑色眼眸的深潭底部,被層層濃霧籠罩,被某種她無法穿透的力量封印。

  他的靈魂於她,是一座緊閉的聖堂,無門可入,無隙可窺。

  這讓她恐懼。

  不是恐懼未知,而是恐懼那個愈發清晰的猜測。

  若連神眷之力都無法觸及他,他究竟是什麼人?

  而她,又憑什麼停留在他身側?

  北方的大雪覆蓋了一切。

  她在銀松森林深處獨自穿行,細劍飲過霜巨人的血,也曾在暴風雪夜斬斷偷襲的狼群喉管。

  法羅薩公爵的聘書她婉拒了,北地貴族晚宴上那些畢恭畢敬又暗自掂量的心思太過嘈雜,她寧可宿在野外,聽雪落的聲音。

  風雪聲沒有心音。

  很好。

  但暴食仍在。

  這是神之印記的陰影,如影隨形,無法割離。

  無論她吃下多少食物。

  整隻烤岩羊、三大條黑麥麵包、整鍋鹿肉燉菜、成籃的冬漿果。

  她的身體都毫無變化。

  體重不增,體態不改,小腹平坦如初。

  那些食物沉入無聲的虛空,留下被注視的窘迫與永不停歇的空洞。

  旅店的侍者會偷偷看她。

  一個人吃完六人份的戰斧牛排,瘦削的腰身依然不盈一握。

  客人們竊竊私語,她聽得見每一句。

  「怪物吧。」

  「你看她那麼瘦」

  「神眷者都有代價的,我聽說————」

  她每次面無表情地放下刀叉,結帳,離開。

  只是餓。

  不是腹中飢餓。

  是靈魂某個角落,始終無法被填補。

  她也曾在深夜嘗試回憶那個人的料理。

  金黃軟糕的甜香、岩蹄獸肋排的焦脆邊緣、酸漿果汁在舌尖炸開的清涼。

  然後她發現那種空洞感更清晰了。

  於是她便不想再回憶了。

  然後,那一天來了。

  那時她在東部邊境的一處小鎮。

  旅店角落,窗外飄著冷雨。

  她面前擺著十人份的晚餐。

  刀叉切開肉排,汁水溢出,她面無表情地咀嚼、吞咽。

  內心則在思考下一個目的地。

  是橫跨大洋,去往傳聞中的黃金鄉,還是...

  他所前往的艾瑟隆大陸?

  思緒仍在蔓延,但下一刻,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昏迷,而是她的存在被某種浩瀚無垠的力量拎起,像巨人捻起一粒沙塵。

  她看見了一條河。

  不是真正的河流。

  那是流淌著億萬碎片的光之洪流,每一片都是一個瞬間,一個世界,一個已然消逝或尚未誕生的「真實」。

  她的意識在洪流中如同一粒被拋起的塵埃,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沒有意義。

  然後,有什麼,或者說,有誰,托住了她墜落。

  那不是手,不是意志,甚至不是可以名狀的存在。

  只是一道目光,從無窮遙遠的彼方投來,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唯有足以壓垮億萬星辰的重量。

  一道信息沉入意識深處。

  不是話語,是烙印。

  「因汝與契約者之羈絆,逾時空之障壁,去。」

  去?

  契約者是誰?

  何為羈絆?

  去往何處?

  沒有答案。

  光之洪流吞沒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時空的裂隙中掙扎了多久?

  一秒?

  一世紀?

  無法度量。

  她只是感知到「時間」如同枯葉般層層覆壓在她身上。

  她在墜落中看見王朝的興衰如泡沫生滅,看見諸神的低語在山巔風化,看見大陸在漫長的酷寒與復甦之間輪迴了數十個周期。

  當她終於從虛空墜入真實,星辰是陌生的軌跡,空氣中魔力的濃度與記憶中截然不同,就連風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她後來用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艾瑟隆大陸。

  但這卻不是她技藝中那個布滿失落文明的遺址,而是「過去」。

  距離她的時代,橫跨不止千年。

  她沒有任何辦法回去。

  也沒有任何辦法找到她所知的任何人。

  包括他。

  在這個時代,羅蘭還不存在。

  他將在一千多年後出生,成長,冒險,在某個命運的節點與她相遇,與她同行,在她提出離開時只說一句「保重」。

  而此刻,他的骨與血還散落在尚未交匯的時間上游,如同未曾落下的雨水。

  特蕾莎站在陌生的星空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尋找」起回到原先時空的方法。

  三年裡,她以「薇拉」之名穿過十二個王國與公國,足跡遍布小半個大陸。

  她接過傭兵任務,也匿名擔任過邊境騎士團的劍術指導。

  她觀察、聆聽、篩選、拼湊。

  從貴族的密談、法師的低語、古籍斷簡殘章的裂隙中,捕捉那些與「異常」相關的蛛絲馬跡。

  後來她在晨輝帝國邊境一座廢棄神殿的地下密室中,第一次感知到那枚「晶體」。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感知。

  是真理之神賜予她的、對「本質紊亂」的本能警覺。

  如同溺水者感知水壓,如同失明者感知光。

  她循著那微不可察的漣漪一路向東,穿越國境,進入晨輝帝國腹地。

  在帝國首都晨輝城的地下,她找到了來源。

  那間密室隱藏在大圖書館最古老的禁書區之下,不存於任何官方記錄,由層層疊疊的秘法屏障封鎖。

  密室中央懸浮著一塊巨大的異質結晶體,通體呈現出不屬於任何已知礦物的灰藍色澤。

  晶體內有無數細如髮絲的裂痕,那是某種觸及時間本質的、持續的、緩慢擴散的紊亂。

  與她穿越時空之河時感受到的波動同源。

  而在晶體下方的祭壇邊緣,她讀到了那些研究者們殘留的思緒殘片。

  冰冷的、狂熱的、支離破碎的片段在密室牆壁間迴蕩了太久,已成執念。

  「————樞紐核心————逆向追溯————」

  「————灰衣樞機說這是神賜————」

  「————帝國將成為第一個掌控時間的王朝————」

  灰衣樞機。

  帝國宮廷秘法師團的首席顧問。

  無人知其真名,無人見過其真容。

  只知他以「樞機」之銜行走於朝堂與秘境之間,是帝國近二十年來最受國王信任的神秘學者。

  特蕾莎並未貿然行動。

  接下來一年,她蟄伏在晨輝城的下層暗影中,以傭兵身份作掩護,逐漸接近宮廷秘法師團的邊緣成員。

  用讀心的能力篩選、甄別、鎖定目標,從未失手。

  她並非刺客。

  她從沒打算成為刺客。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

  那枚晶體從何而來?

  「灰衣樞機」的真實目的為何?

  時空的紊亂會否繼續蔓延?

  以及那個將她送入這個時代的「契約者」,究竟是誰?

  她沒有等到答案。

  三個月前,她在一次潛入中被發現了。

  不是她的隱匿出了紕漏。

  是那間密室的防護層在數月間悄然升級。

  她踏入禁制邊緣的剎那,數道偵測魔法同時觸發。

  即便她當即撤離,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但對方不需要痕跡。

  第二天,帝國都城傳遍消息。

  有人試圖潛入大圖書館禁書區,疑似境外間諜。

  第三天,傳言升級。

  嫌疑目標系某敵對勢力刺客,目標直指王宮。

  第七天,國王在獵場遭遇刺殺。

  刺客被當場驚退,未遂。

  沒有人知道那夜的「刺客」究竟是誰。

  只知道她的名號為「讀心者」。

  不知是哪個參與了追捕的法師發現了她能力的端倪。

  一時間,恐慌與仇恨同時發酵。

  「她能看穿你在想什麼!」

  「她就在人群里!」

  「國王陛下險些遇害!」

  通緝令從晨輝城一路張貼到帝國邊境。

  畫像上的銀髮女子面容冷峻,下方字跡鮮紅。

  生死勿論。

  她逃了兩個月。

  從帝國腹地一路被逼入邊境,越過國界,進入洛瑟蘭公國。

  但帝國的精銳獵殺者沒有放棄。

  帝國對她知曉「晶石」這件事的反應烈度遠超她預判。

  三日前,一台魔導構裝體加入追獵。

  昨日,她最後的藏身處被鎖死。

  今夜,哀嚎裂谷,他們將她逼入絕境。

  她至今仍不知道那枚晶體的真相,也不知道灰衣樞機的身份。

  ——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被送入這個時代。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了。

  耳鳴消退。

  意識如退潮後的礁石,逐漸浮出水面。

  特蕾莎睜開眼。

  視野模糊,血色與夜色混在一起。

  她看見不遠處焦黑的巨坑,金屬碎片散落一地。

  帝國士兵正在重整隊形,有人在大聲命令「活捉」。

  她應該起身。

  左手撐住地面,指尖扣進碎石縫隙。

  發力。

  肩胛的貫穿傷撕裂得更開,溫熱的液體重新湧出。

  上身離開了地面。

  真理之神的印記如烙鐵般滾燙。

  那是警戒,也是警告。

  她已經透支太多了。

  加速、隱匿、干擾感知、偏折構裝體能量射流的那記【本質偏移】————每一道能力都是以神眷之力為燃料。

  此刻她意識深處那片曾經澄澈如鏡的靈性之湖,已徹底乾涸,只剩龜裂的湖底與焦黑的裂隙。

  她的細劍。

  劍柄在掌心。

  鮫皮已被汗與血浸透。

  她緩緩抽出劍刃。

  劍身完整,但表面遍布細如髮絲的裂紋,在星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冷光。

  三年獨行,千年錯置,七十七天的追亡逐北。

  終究沒能觸到真相。

  她垂下眼帘。

  不是悲傷。

  是平靜。

  如一本終於可以合上的書。

  銀色的短髮凌亂地遮住眉眼,染血的髮絲黏在額角。

  風從裂谷深處吹來,掀起她額前碎發。染血的銀色髮絲在黑暗中無聲飛揚,如同一面即將沉沒的旗幟。

  帝國的追兵正在聚攏。

  正在此時,一道聲音從她耳旁響起。

  低沉,平穩,帶著一絲她許久未曾聽見的語調。

  「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你的「獨行歷練」,怎麼每次都挑這麼硬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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