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軟玉溫香


  第56章 軟玉溫香

  財神殿位于澄心觀的西北角的最高處,雖然偏僻,卻不耽誤平日的香火鼎盛,只因這幾日臘祭封觀,才難得冷清下來。

  霍善道尊猶豫片刻,輕輕叩門。得到裡面的回應,他推門而入。一個帶著兜帽的人背對著他站在殿中,已等候多時了。

  他躬身行了一禮:「那人身上沒有妖氣,但道法奇高,隱身在不度閣中,竟連貧道沒有察覺。能從澄心觀全身而退的凡人,世上不超過三個。王府府兵已封觀搜尋了整整一日,依然未能擒獲,或許……已經逃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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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戴兜帽的人轉過身來,唇角在陰影中勾出一絲譏誚。

  「上一回道尊也是這麼說。可蘇玠不僅逃出去了,還帶走了東西。」

  平日八風吹不動的霍善道尊面色一變,額頭竟沁出汗來。

  那戴兜帽者繼續道:「京中暗探傳來消息,談東樵表面稱病,實則已經出京。若是去了別的地方,自然與咱們無關,但若是來了汴陵……」

  霍善道尊悚然而驚。他暗暗調息,強行壓下胸中因受傷而亂涌的氣流:「依貧道看,來人不是談東樵。」

  「何以見得?」

  「來人隱身不度閣許久,卻沒有破壞玄旌法陣,更未出手解救盤棘與蘭蓀,可見意不在此。倘若真是斷妄司天官親至,玄旌法陣又算得了什麼?」

  戴兜帽者冷哼一聲:「即便不是談東樵,焉知不是斷妄司其他的人?汴陵棧那個小捕快,這幾日在做什麼,你可知道?」

  戴兜帽者盯著他如雪的鬚髮看了半晌,驀地嘆了口氣。

  「道尊,你我在汴陵經營多年,若是毀於一旦……你我身死不足惜,但這鴛鴦湖畔千里風光,可就再也不能見了。」

  霍善道尊沉默片刻,垂首:「貧道親自搜索,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人!」

  戴兜帽者不置可否,沉聲問:「明日臘祭,你準備得如何?」

  「祭品被長孫春花從中作梗,少了一個。不過貧道做了萬全準備,已新選了補上了。是去年新到的老五,本地並無親眷。」

  他頓了一頓,「那長孫春花……」

  戴兜帽的人沉默了片刻。

  「她若是什麼都不知道,就不必為難。若是……」

  他轉身,目光投向大殿上方十丈高的泥金財神塑像。

  「若是知道得太多,就一起處置了吧。……無論如何,不能影響了臘祭。」

  搖曳的燭火中,財神塑像烏髻如雲,寬袍雪衣,衣袂袖端都繪著金色線繡,曲眉豐頰,笑若春山,細看之下,竟與長孫春花的相貌有幾分相似。

  春花手擎火把,立在甬道口:

  「你認識斷妄司天官……談東樵麼?」

  嚴衍一怔。

  「算是……認識吧。」

  「我聽說,你們斷妄司屬員私下給天官取了個綽號,叫『活閻王』?」

  「……」

  嚴衍目光下移,盯著她隱在背後的另一隻手。再擡眸,見她微微含笑,仿佛只是隨口閒扯。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活閻王』是外人的稱呼,斷妄司裡頭,都叫他作『孔屠』。」

  春花笑靨未改:「為何叫他『孔屠』?」

  嚴衍再嘆。

  「迂腐如孔夫子,用法嚴酷似屠伯,故名『孔屠』。」

  「原來如此。」

  春花垂下眸子,盯著自己的腳面,不知在想什麼。

  嚴衍屏息,耐心等待,終於見她面上那生意場上常見的笑容漸漸收起,而背後不知緊握著什麼的手也悄悄放下。

  他情不自禁地鬆了一口氣。

  春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地抿了抿唇,解開身上斗篷,替他披上。

  「東家信我,是斷妄司的人了?」

  嚴衍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濕的烏鬢上,耳聽她輕聲道:

  「你們斷妄司想查什麼,我管不了。不過做東家的,自然要將夥計的身家性命背在身上。你且撐著些,我定會將你全須全尾地帶出這鬼地方。」

  嚴衍身子一僵,欲說什麼,卻又止住。

  驀地,有洪鐘鏗然而鳴,聲震百里,透地而來。甬道中灰塵撲簌簌而下,兩人耳畔都是嗡嗡一震。

  春花陡然變色:「他們……竟然如期臘祭!」

  嚴衍循著她的目光向上,看向地面活板門中投下的一隙微光。

  臘祭者,獵禽獸以饗百神。大運皇朝自京城以降,各地皆行臘祭,烹牛宰羊,行獵宴飲。嚴衍皺眉:「汴陵臘祭,有何不同?」

  春花神色凝重:「汴陵臘祭,祭品可不是牛羊。」

  她將腦袋鑽到嚴衍臂彎里,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一手輕輕摟住他腰。

  「臘祭既已開始,留在此處便是坐以待斃。咱們只能往裡走了。」

  原來這甬道是個細長漏斗的形狀,行得遠些,通路逐漸狹窄逼仄,兩人須貼得更近才能通過。

  搖曳火光中,望見春花額上沁出的汗珠,嚴衍忽然一窒,行動略略僵硬起來。

  淡淡素馨清香沁入鼻隙,仿佛有明黃小花頂穿了積雪,盈盈綻放,輕吐金蕊。他呆了一瞬,直覺那氣息仿佛一股綿柔絲線,攀緣到他胸口,幽微地掃了一掃。

  「你不必……」

  「我知道你又要說男女授受不親。然而事急從權,你就忍一忍吧。」

  「……」嚴衍被她懟了一句,竟然啞口無言。他雖自幼家規森嚴,倒也不是不知變通、忸怩作態的人,頓時也覺自己甚是無趣。

  一時甬道中仿佛空氣凝滯,尷尬如小蟲般悄悄爬上小腿。

  春花咳了一聲:

  「數十年前便有傳言,說澄心觀下頭有一個龐大的地宮。李家小三做了半年多的假道士,只查到這一處秘密的機關。他說有師兄弟專門負責運送物品下來,往年都是在臘祭前後最為繁忙。我猜,這裡就是那地宮的入口。」

  嚴衍蹙眉。

  「東家為何要查訪這地宮所在?」

  「澄心觀建觀數百年,年年臘祭,汴陵百姓都傾盡所有供奉財貨,頂禮膜拜。但這臘祭,卻只有城中最早的兩家富戶尋家和梁家的家主能參與。我從前,頗有些勝負心,覺得自己連汴陵商會的會長都可以做,憑什麼卻被臘祭祭典拒之門外。」

  「然後呢?」

  「然後便有一個好友,自告奮勇,要替我探一探臘祭的名堂。」

  「……」

  嚴衍正想問她那好友是誰,腳下卻踩中了什麼硬物。他低頭一看,驀地一震。

  春花要拿火把去照,被他止住。

  「別看!」

  春花聽他聲音不對,雖然不明所以,也只得依言,壯著膽擎著火把繼續前行。

  嚴衍又道:「你把火把熄了吧。」

  「呃?」

  「前頭有些光亮,亮著火把,反而看不清楚。」

  春花心知他在扯淡,但不知為何,他話語中有一股篤定的力量令她頗為信服。

  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做東家就得有做東家的魄力。她如是想,於是依言棄了火把,攙扶著嚴衍往前走。

  嚴衍攬住她腰肢,時不時微微用力,似是引她避過腳下的什麼東西。

  再走一段,春花也望見盡頭的一隙光亮,才知嚴衍不是誆她。兩人相攜不知走了多久,甬道逐漸寬敞,終於現出盡頭的兩扇石門來。

  春花將火把靠近石門,但見其上雕花繁複,且有片片金箔貼飾,富麗堂皇。花紋有江河湖海,雲山島嶼,劍中夾雜著奇特的文字,不知是什麼符咒。石門最中央以純金雕割鑲嵌著幾隻長尾長嘴的小獸,門扇中間有隙,露出一束明亮的光,內里如同白晝。

  春花深吸一口氣,欲以手推門,卻被嚴衍拉住。

  「東家,可知道這地宮中有什麼?」

  春花道:

  「幼時爺爺說過,澄心觀下供奉上古高神,若汴陵人小心侍奉,可保永世興旺,若有不敬,則再無鴛鴦湖十里繁華。也有長輩們說,澄心觀鎮守著我們汴陵數百年的財脈,若有一日澄心觀不在了,汴陵的繁華亦將斷絕。」

  「倘若這地宮中真有什麼上古高神,你就不怕冒犯?」

  春花愣了一瞬,忽然失笑。

  「這事,我也想過無數次。」她擡眸凝望嚴衍,神情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謹慎。

  「自十二歲上,我便常常夢見一隻白貓,說我活不過二十二歲,我從來不信。我長孫春花長到這麼大,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都是汴陵百姓勞作所得,從未受過什麼上神的恩惠。即便他日遭遇不測,也是出自人禍,與神何尤?若真有上古高神居住此地,我也要和他要一個答案。」

  嚴衍眸中一震。

  「嚴先生,你既是斷妄司的人,又從京城來,大約是奉了命令的。你想查的事情,我也許比你多知道一些。」她嘆了一聲,「你方才不讓我看的,想必是地上的屍骨吧?」

  「倘若我……走不出這地宮,你可去我書房中第三行最左邊架子上找一個暗格,裡面有一封信,替我送給你們斷妄司的談東樵大人。」

  她以手復上石門,還未用力,石門竟仿佛通曉人性一般,訇然而啟。

  兩人俱是一愣,嚴衍極快地將春花向後一攔,退出數尺。

  奇詭灼目的輝光自門中漫射而出,仙樂陣陣,沁人心脾,一解甬道中的陰暗侷促。從輝光中裊裊化出兩個人影,漸行漸近,到了眼前,才看出是兩個黃衣垂髫的俊秀童子,臉上俱帶著盈盈笑意。

  「兩位芳客應緣到此,我家神官大人已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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