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鼎魚幕燕


  第71章 鼎魚幕燕

  樊霜身死,妖尊逃遁,但蘇玠之死謎團仍未解開。

  澄心道尊霍善修道多年,為何會將一介妖物奉為神尊,篤信不疑?澄心觀以老五做臘祭少牢,一次只需兩隻,為何這些年來有那麼多老五失蹤?

  最重要的是:妖尊所謀者,究竟為何?是成仙,是法力的進益,還是更大的圖謀?

  陳葛將他所知悉數坦承,補充道:「陳葛雖法力低微,但天官有差遣,陳葛必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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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衍道:「妖尊與汴陵淵源太深,不會走遠。我如今只有一個顧慮……」

  陳葛瞭然:「天官是疑心吳王府。」

  「吳王身份特殊,民望亦頗高,我亦不得不忌憚。若手中握有實證,自可一擊命中,但若無憑無據,只怕打草驚蛇,反而讓那妖尊有了防備。」

  「天官所慮不錯。」

  嚴衍道:「近來吳王府動作不少。元節還未出,便要大興土木,在城西修建別院。這肥差往常定是要給尋家的,這回卻交給了梁家。陳掌柜浸淫商界多年,可能猜出其中原由?」

  陳葛搖搖頭:「吳王府掌握著汴陵風向,商戶們寧可自己貼錢也想做吳王府的生意。梁家這些年一直屈居長孫家和尋家之下,前陣子得了一批珍稀藥材,硬是把吳王府的藥材生意給搶了下來。這回又接了王府別院,我瞧吳王是要拉拔梁家一把。」

  他看看嚴衍:「長孫家和梁家可是世交。當年若非梁家夫人帶長孫春花進王府,她也攀不上王妃。天官大人想查梁家的事,怎不去問長孫春花?」

  「咳咳……」聞桑拼命咳嗽起來。

  陳葛一拍腦袋:「忘了,長孫春花不是把您趕出來了麼。」

  「……」聞桑已經不想說話了。

  「誒,我想起來了。長孫家和梁家五年前好像因為什麼事情鬧掰了,從那以後,兩家生意上來往得就很少了。」

  「你可知道是因為什麼事?」

  「兩家搶一個營造行里的大師傅,梁家搶贏了。」陳葛撇撇嘴,「長孫春花那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干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也不稀奇。」

  他頓了頓,「天官大人,過兩日是梁家老太爺七十大壽。梁家放出話來,要在壽宴上義拍一件珍藏多年的寶貝,所得全部用於給吳王修建別院。我估計,梁家手上資金還是有點緊張。」

  嚴衍眸中一亮:「陳掌柜也收到了壽宴的請帖?」

  陳葛拍拍胸口:「那是當然。」

  春花領著小章跨進梁府,迎面就遇上了梁昭。

  梁昭是梁遠昌的第四孫,不論從才幹、相貌、年紀都不出挑,但確實是梁家大房唯一的嫡孫,梁家大夫人唯一的親兒子。

  梁夫人對梁昭寄予厚望,希望他在各房嫡子庶子中脫穎而出,得梁老太爺青眼。然而梁昭從小就渾渾噩噩,除了吃喝玩樂,逗貓惹狗,別的不會。梁夫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動不動就用「別人家的孩子」長孫春花來鞭策梁昭,久而久之,梁昭便和春花結下了私仇,一見她就沒有好臉色。梁昭成年之後,娶了五六個妾室,生了一堆孩子,其餘依然是一無是處。

  春花對梁昭倒沒有什麼成見,除了又蠢又好色以外,梁昭還算是梁家上下比較真誠的一個人。當然,也許是幼時得了梁夫人不少照顧,她看梁昭,總還帶有一點善意。

  果然,梁昭和她打了個照面,先是震驚,爾後仿佛看見鬼一般面露嫌惡,遠遠地避走了。

  小章義憤填膺,要衝上去開罵,被春花攔住:

  「不要節外生枝。咱們今日只有一件大事要做,你還記得是什麼?」

  小章點點頭:「一定要買下那幅『來燕樓』。」

  梁家壽宴設在花廳,里外三層,與宴者都是汴陵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席間又只有長孫春花一個女子。

  梁遠昌見她進來,有些意外,但還是攜幾個兒子親自過來迎接。

  「春花老闆大駕光臨,老朽真是面上有光啊。」他呵呵笑著,「不知春花老闆是為賀壽而來,還是為了『義拍』而來?」

  春花也不掩飾,笑著行了一禮:「自然是為了那幅『來燕樓』而來。」

  梁遠昌面色一變:「你如何知道今日義拍的是『來燕樓』?」

  春花道:「我自有我的消息來源。梁家祖父,您心裡明白,這『來燕樓』只有在行家眼裡才值錢,汴陵城中沒人出得到我的價格,咱們何不省了這義拍的流程?您直接把圖賣給我得了。」

  梁遠昌盯著她,神情晦暗難定。

  這小丫頭片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吃過的米還沒他吃過的鹽多,卻總有底氣拉大旗做虎皮。

  春花再道:「梁家祖父,咱們兩家五年前的芥蒂,和『來燕樓』淵源太深。如今你把『來燕樓』賣給我,也算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了。」

  梁遠昌沉吟不語,梁家長子梁興從旁提醒:「父親,咱們廣發了義拍的帖子,不能失信於人啊。」

  梁遠昌於是點點頭:「春花老闆,還是先請入座吧,稍後義拍開始,你若出得高價,老朽自然將『來燕樓』拱手奉上。」

  春花冷笑了聲,不再糾纏,讓小章送上了壽禮,便入席就坐。

  梁興望著春花背影,低聲對梁遠昌道:「父親真要把『來燕樓』賣給她?」

  梁遠昌嘆了一聲:「這幾年,她在汴陵呼風喚雨,多麼得意!我也曾擔心她心中嫉恨,暗地裡給梁家使絆子。不過她顧念著我和她祖父那點微薄交情,還有你媳婦對她的一點恩情,畢竟沒對梁家動過手,反而是能避則避。這『來燕樓』,當年就該是她的,如今她肯光明正大地買,那就給她罷。」

  梁興臉上現出不忿:「父親是年紀大了,對一個黃毛丫頭如此退讓。她有什麼了不起,吳王府不是連藥材生意都給了咱們麼?」

  梁遠昌瞪他一眼:「吳王府的生意,是容易做的麼?我是年紀大了,可我不糊塗!當年那事,咱們做的確實不地道。拳怕少壯,但凡你房裡能生出一個有本事的,我還需要忌憚她長孫春花麼?」

  梁興訕訕不語。

  另一邊,春花入了上席第一桌,環視一周,居然都是熟人。尋仁瑞還在病中,派了錢莊兩名大掌柜代為拜壽,旁邊是秦家香藥局的秦炳坤,還有兩個空位。

  春花剛坐下,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高調地叫了聲:「嚴先生,這裡有位置!」

  「……」她回頭一看,竟是陳葛和嚴衍。

  嚴衍也沒料到會在此處碰上她。聽陳葛說,往常梁家的筵席,長孫春花是從不出現的。

  兩人眼神對了一對,嚴衍幾乎是立即從她神情中讀出了她要說的話:

  嚴先生這麼快就另謀高就了啊?

  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說出口,只是淡淡點頭,表示認識,便轉過臉與席上其他人說話了。

  「……」

  陳葛湊近了驚奇道:「天官大人,她……居然沒搭理你。你們不是很熟嘛?」

  嚴衍磨了磨牙,發現自己在腦中默誦斷妄司典籍里的獵狐七術,水浸、火烤、冰封……還有什麼?

  倒是小章恭恭敬敬向他行了個禮:「嚴先生。」

  嚴衍點點頭,隨口問道:「錢莊諸事都好麼?」

  「還算平安。只是苦了東家,我看帳比先生慢太多,有些還是要東家自己拿回去連夜核對。」

  嚴衍皺眉,果見春花眼瞼下又冒出了久違的淡淡陰影。

  官宦之家往往蔑視商人,以為從商者都是奸詐欺瞞之徒,京中的達官貴人們尤甚,嚴衍從前也算是其中一員。但在長孫春花這裡,他只看到一個勤懇辛勞的商人,靠自己身體力行的查訪、禮賢下士的招攬和聰慧果斷的新意,在強手如林的汴陵商界謀得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世人罵她不守閨訓,更疑她行事不正,皆因她是女子罷了,實在不公。

  坐對面的秦炳坤見他二人落座,大聲道:「陳掌柜,尋家和長孫家也就罷了,你一個開飯莊的,也要搶『來燕樓』?」

  陳葛懵了一懵:「『來燕樓』是什麼?」

  秦炳坤:「……」看他好像真的不知,便悻悻住了嘴。

  春花失笑:「看來這一桌子人,只有陳掌柜一個人是真心來賀壽的。」

  嚴衍也從未聽過「來燕樓」,思忖了片刻,正打算不恥下問,卻見春花招呼了小章近前,狀似閒聊道:

  「小章,你總該聽過『來燕樓』吧?」

  小章看了一眼嚴衍,溫馴地答:「小的似有耳聞,但內中故事並不清楚。還請東家賜教。」

  春花便好整以暇道:「五年前,汴陵營造行里有一位天縱英才的營造師,名喚祝般,這『來燕樓』,就是祝般師傅設計的最後一座樓宇。祝般師傅在『來燕樓』上傾注了畢生心血,為了興建『來燕樓』,還借貸無數,可在建成那日,來燕樓竟斷了一根彎梁,塌了。祝般師傅也因此聲名盡毀,傾家蕩產。」

  嚴衍聽得認真,忍不住問:「既然已經塌了,今日義拍的又是什麼呢?」

  春花卻仿佛沒聽到,不做聲。

  小章驟然醒悟,連忙依葫蘆畫瓢地重問了一次。

  春花這才道:「來燕樓塌以後,祝般師傅心有不甘,大病而亡。死後,他生前所繪的來燕樓設計圖稿不知怎地到了梁家手裡。今日義拍的,就是『來燕樓』的圖稿。誰拿到圖稿,就能依圖重建一座來燕樓。」

  小章已經是個成熟的傳聲筒了,乖覺地提問:「來燕樓都塌了,設計圖稿還有什麼價值?」

  「來燕樓建成之日,斗拱織彩,橫樑雲紋,雕鏤連檐,藻繡朱綠,果然招來遠近十里的燕子,繞樓喜鳴不止。其後雖然樓塌燕散,但那吉祥盛景,汴陵人都親眼所見。」她頓了一頓,「燕子又稱『元鳥』,即塵世的第一隻鳥。修道之人以為元鳥為溝通世間與仙途之鳥,能招來燕子,就能招來仙人。」

  「……你們汴陵人除了關心賺錢,還關心修仙?」嚴衍納罕。

  春花甚是耐心,等小章問了,才慢悠悠答道:「一般汴陵人自然是不關心修仙,但……吳王府那位篤信仙術……」她頗有深意地收住了話頭,掃視席間眾人,朗聲道:「小章啊,今兒個咱們是衝著什麼來的?」

  小章會意,大聲道:「咱們就是衝著『來燕樓』來的。誰要是阻攔,就是和咱們長孫家作對!」

  陳葛望著這些造作的人,目瞪口呆。這真是兩口子認親,多此一舉啊。

  嚴衍蹙眉,陷入了深思。當年祝般興建來燕樓,便是為了討好吳王,雖然功虧一簣,但有規可循。如今誰能重建來燕樓,便能討得吳王的喜歡,從今往後在營造行里自然是無往而不利。

  他嘴唇動了動,正要追問,有一小婢從旁靠近:

  「春花老闆,我們大夫人請您單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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