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酌彼春酒
第111章 酌彼春酒
春花回到家,與幾個候著的掌柜議了遍事,再擡頭看更漏,已是近子時了。
正打算回房歇息,門子來報,道安德侯府已將一壇「春晝」送過來了。除了酒,還有一張長長的禮單,都是些布匹首飾,香粉妙玩。送禮的人口甜如蜜,說是安德侯府的一份小小心意,早知春花老闆喜歡,莫說「春晝」,便是瓊漿玉液也該早早送來。
李俏兒將禮單送進來,不解地問:
「東家,他們堂堂侯府,怎麼對咱們這麼客氣?」
春花瞅著那禮單,半晌,笑了一聲:
「俏兒,我記得阿葛說過,一壇『春晝』在京中的市價大約是一千兩。」
「嗯,不過去年的『春晝』都已開了,今年的還未出,有錢也買不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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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封兩千兩銀子,跟那送禮的人回去,親自送還,就說是『春晝』的價錢。還有其他的禮物,一樣不落,都退回去,就說長孫家感激侯府擡愛,但向來是本分經營,不敢擅領貴恩。」
李俏兒一愣:「人家甘心情願地送,為什麼不收?」
「送得雖甘心情願,卻不是沖咱們。」春花有條不紊地將禮單折起,「談大人是守正修德的君子,不能壞了他清譽。」
李俏兒接過禮單,轉身要走,又倒回來:
「東家,我也覺得,談大人今日真是器宇不凡。」
春花唇角一彎,「嗯」了一聲,才醒悟過來,面上頓時一熱:
「我何時說過他器宇不凡了?」
「您是沒說,可是都寫在臉上了哪!」她笑嘻嘻躲開春花撓過來的爪子,一溜煙兒地跑了。
春花:「……」
這丫頭大約是跟著她久了,越發刁鑽了。
心情由是大好,於是拍著桌子道:「來人啊,快給我熱一壺『春晝』!」
婢女熱了酒,倒在白瓷小杯中,酒液甘紅,奇香撲鼻,捧在手中,果然像捧著一個春日的早晨。那正是:春酒盛來琥珀光,暗聞蘭麝幾般香。
仰脖傾杯而下,酒液如湍急清冽的小溪,沖遍四肢百骸,徹底溫暖了肺腑。腦中登時一熱,便似有千萬隻欣喜的雀兒繞著眉梢鬧將起來,平生所遇的歡樂事一件一件盡數浮現在心頭,譬如她七歲時第一次打算盤便贏了石渠,被爺爺大力稱讚,又譬如十九歲那年終於當上了汴陵商會的會長,商會那群老頭兒們看不慣她又拿她沒有辦法。
還有那日,那人說:三年前的事,是發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
嘻嘻。
真暢快啊!「春晝」果然名不虛傳!
難怪陳葛追著她求了半年,要把侯娘子的碧桃壚買下來。若是能想到量產的法子,讓尋常百姓都喝得起,錢途定是不可限量。
春花心頭一熱,頓時覺得室內悶得難耐,不禁一躍而起,推門而出。
來到檐下,但見滿天星在,流月如靄,兩盞風燈如夢般搖搖擺擺。
她驀地恍惚了。
賺錢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有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春花擡起左腕,將「桃僵」攏在指尖,輕輕地喚起那人的名姓。三個字,每個字都如蜜糖流淌過舌尖。
「……談大人,你在麼?」
只一瞬,那邊便有了回音,聲音透著些錯愕。
「你遇上危險了?」
「……」
這話說的,沒遇上危險,就不能叫他麼?
春花哼了一聲,目光在周遭逡巡了一圈兒:「是有些危險……」
視線落在檐角上,一隻大肚蜘蛛正在瑟瑟結網。
「有蜘蛛精呢。」
鐲子對面立刻焦急起來:「你在何處?」
「我就在家中,書房門口啊。」
她頓了頓,湊近去看那蜘蛛:「好大的蜘蛛,肚子有簸箕那麼大,腿有高蹺那麼長……嗚嗚,談大人,救命啊……」
她演繹得聲情並茂,酒意上涌,腳下便有些不穩,忽然腳腕一軟,跌坐下去。
「誒?」
跌到半路,屁股的撞痛沒有如期而來,反而落入了一個溫暖寬廣的懷抱。
「……談大人?」
指甲蓋兒大的小蜘蛛在檐角下奮力地織著網,渾然不知自己遭遇了一場不白之冤。
談東樵托著她的腰肢,看了眼那可憐的蜘蛛,又低頭看向這說瞎話從不打草稿的女人。
「這就是你說的,蜘蛛精?」
「……」
「腿有高蹺那麼長,嗯?」
春花垂眸,毫不羞愧地乾笑了聲。
「你來得……好像有點快啊。」
真是的,她的好演技,都沒有了用武之地。她抓住他的手臂,勉強將自己撐起來,掀開還留著一絲清明的眼皮:
「談大人,方才我叫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談東樵神色一僵,淡淡地撇開眼。
「恰好在附近,聽見你喚我,便立刻趕來了。……你喝醉了?」她從霖國公府離開的時候好像沒這麼離譜。
「喝了點兒,但沒醉。」春花笑嘻嘻地睨著他,一把抓住他衣領:「談大人,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說實話,剛才你在哪兒?」
撒謊成精的人,還好意思讓別人說實話。談東樵深深地嘆了口氣,但骨子裡刻著的板正讓他還是如實回答:
「在你家門口。」
他從霖國公府出來,片刻也沒耽擱,立刻趕到長孫府。到了門前,才察覺人家戶牗緊閉,原來已過了子時了。心中反覆演練了多次的說辭堵在了喉嚨口,他只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便這麼在長孫府門前愣愣地站了許久。
站著站著,自己也覺得無趣,打算回府時,有軟語輕拂過靈台。
談大人,你在麼?
春花收回雙手,捧著臉,吃吃笑起來,像只偷吃到魚的貍貓。
「談大人,你是不是有很多話,要跟我說呀?」
談東樵低頭,將她的可愛與狡猾全部攏進眼底。
「是。」
「是不是心急如焚,非要此事說出來不可?」
「是。」
「那你進來說吧,我有好酒。」她拉起他微涼的手,一路拉進她的書房兼閨房。
京城這處,雖是臨時寓所,也被她布置得很是舒適,與汴陵的書房幾乎一模一樣。談東樵心中湧起一股溫柔情思,軟得像天邊的白雲。
春花把他按在榻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春晝,給他也倒了一杯,才道:
「說吧。」
談東樵道:
「你上次問我,可曾想過以後。我從前未曾想過,這幾日卻是認真想了。」
春花屏住呼吸,故作輕鬆地端起酒杯往唇邊送。
「我已分別稟報了祖父與姨母兩位長輩,我想入贅長孫家。」
「噗!」
兩千兩一壇的「春晝」噴了他一臉。
「……你跟談老太師和霖國公夫人都說了,你要入贅?」
「……」談東樵鎮靜地以袖擦乾臉。
「他們……怎麼說?」恐怕肺都要氣炸了吧?
「祖父還是不允,但我意已決,姨母也願意助我說服祖父。本想等取得了祖父允准,再向你求親,但……」
他靠近些,炯炯地望定她:
「我好像……等不及了。」
春花一愣。
「姨母說我,連從前都沒有,談什麼以後。我想了想,確是如此。我從前只曉得讀書、修行、查案,生在人世間,便似遠遠地路過一般,若哪天突然走了,似乎也沒什麼遺憾。但如今有你,我才想,好好看看這人間。」
「春花,我不知道你想要的以後是什麼,但除了天道、法度、良心不能違,別的,我都可以。」
厚木醇清的氣息吹拂在她鼻尖,他輕輕擡起她下頜,溫潤的唇靠得極近:
「我一生,只做這一樁生意,押上全部本錢,有錯必改,有難同當,不討價,不還價,不記帳,不欺,不妄,不悔。」
春花怔怔地望著他,雙肩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一頭軟犄角的小鹿在她心裡四蹄如飛地衝撞起來。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你……非要這麼老實麼?」
無招勝有招,他就這麼不遮不留,讓她這奸商怎麼辦?
正當此時,窗上驀地響起兩聲敲擊:
婢女在外頭喊:「小姐,陳葛大掌柜來了。」
春花:「……」
這麼晚了,這死狐貍要幹什麼?
「有什麼事,讓他明天再說!」
窗外猶豫了一瞬,還是道:「陳大掌柜說了,十萬火急!」
「……」
她非把陳葛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薅下來不可。
果然,談東樵這木頭立刻退後了幾步,撇開視線:「你若有事,就先去忙吧,待明日……」
「不行!」春花斬釘截鐵,「你就在這等著,我去去就來。」
她走出幾步,又回身不放心地叮囑:
「若是等得無聊,你就幫我看一會兒帳本。」
「總之,不准走。若我回來看不見你……」她支著腦袋想了半天,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麼可威脅他的,於是頗有氣勢地「哼」了一聲,表達了一個模糊而嚴重的警示。
談東樵劍眉一挑,不大厚道地笑了。
「遵命。」
春花走後,談東樵先是在小榻上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爾後,想起她的吩咐,於是來到書案前,替她將幾摞帳本按時序,門類分別整理,將案上筆墨、紙張都歸置一番。
這位女東家,有時心思細膩,有時則粗心又毛躁。她腦子伶俐,遇到需要條分縷析的事,便隨手抽一張紙,或開一本劄記,將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寫滿紙張。只是寫了又不收拾,扔得到處都是。
恍惚間,他好像又成了那個叫嚴衍的帳房先生,跟在東家屁股後頭收拾殘局。
拾掇得差不多了,談東樵在書案後坐下,正要取一本帳本來看,卻突然瞥見帳本的最底下,有本黃色封皮的冊子露出半個角。
封皮的角落上,拙劣地畫著一棵樹,一朵花。
「……」
畫技一般,但意思到了。
他沉吟半晌,還是伸手,將那冊子抽了出來。
封皮上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大字:
以後。
……看來,這就是春花老闆的本錢了。
他看,還是不看呢?
談東樵沉默地瞪著那可笑又可愛的小冊子,看了許久。
他也不是……非要這麼老實。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一段啦好嗨森~
談大人表示:誰還不會不老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