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淥蟻柔旨


  第116章 淥蟻柔旨

  席未暇暖,驚聞話別。

  春花呆了一呆,嘴唇囁嚅了片刻,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惡蛟……危險麼?」

  他不是會哄人的人,沉吟片刻,道:「危險,但沿岸民不聊生,不得不去。」

  「……」

  「斷妄司在水上收妖的經驗不足,不過一干工事機巧都已安排妥當,應當不會有問題,你放心。」

  ……他這麼說,教她如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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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花自己便是個到處惹事衝鋒的,從來只有爺爺和哥哥擔心她,這回,輪到她擔心別人了。這滋味真是不好受,總覺得得做些什麼,又使不上力。她苦思良久,命人去房中取了個黃銅匣子出來。

  「這是三十丸玲瓏百轉丹,你帶上,性命攸關時,服下一丸,便是閻王來了,也能吊上一刻鐘。」

  饒是談東樵見多識廣,也怔了一怔。這靈藥在澄心觀地下曾救過他一命,其後他問過韓抉,原來這藥丸原料極其珍惜,一丸的市價高達三千兩。

  這是將全部私藏都掏出來給他了。

  「這麼貴重的藥,你自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春花笑道:「我自己隨身帶著兩丸呢。這是吊命的藥,卻不能治病,多了也無益。你多帶些,萬一遇上事,能救的可不止一條命。」

  談東樵知道她說得有理,猶豫了片刻,終於收下。

  「你……不生氣麼?」兩人方初定情,尊長還未徹底諒解,婚儀也在籌備之中,他卻要拋下她遠行。

  春花低頭思忖片刻,道:

  「不快是有的,但我想了想,和你一起,本就不指望日日畫眉舉案。倘有一日我因為不得已的緣由,要拋下你遠行,你也會等我的,對嗎?」

  談東樵凝視著她:「那是自然。」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春花,我看出祖父已經諒解了我們的婚事,只是礙於體面,還須時日。我此去恐怕要一月以上,你……待我回來,我們便成婚。」

  盈盈水眸倒映著桃花青山:

  「好。」

  紛踏的腳步響起,長孫石渠扯著衡兒,氣喘吁吁地從後堂跑過來:

  「可算趕上了!」

  「談大人,我有話對你說!」

  長孫衡和爹爹一起大喘著氣:「我……我也有話對你說!」

  尋靜宜負著手,跟在後面踱步過來,淺笑:

  「我跟這兩個可不是一起的,我是來看熱鬧的。」

  春花與談東樵互視一眼,兩兩挑眉。

  石渠好容易撫平了氣息,在兩人面前站定,氣沉丹田,大喝一聲:

  「你是不是想娶我妹子?」

  旁邊一個縮小版一模一樣地叉起腰,奶聲奶氣地吼:

  「你是不是想娶我姑姑?」

  春花扶額。

  談東樵愕然望著這一大一小,旋即莞爾:

  「是。」

  他答得坦蕩又迅速,石渠愣了會兒,又現出怒色:

  「你想娶她,問過我這當哥哥的答不答應麼?」

  長孫衡依葫蘆畫瓢:「問過我這當侄兒的答不答應麼?」

  春花微微紅了臉:「哥哥,你又犯什麼毛病?」

  尋靜宜笑著把她拉到一邊:「你哥這症狀,不發出來容易得病,還是容他發一發得好。」

  「……」

  春花正無語,便見談東樵撣了撣衣袍,深深一揖:

  「石渠兄說得是,還請石渠兄與衡哥兒首肯,並報老太爺垂承。」

  「……」

  石渠大概料不到談東樵會這麼配合,愣了半晌,還是衡兒踢了他小腿肚一腳,低聲道:

  「爹爹,嚇唬他!」

  「對對對,嚇唬他。」

  石渠醒悟,忙又收拾出一副威武慷慨的長兄模樣:

  「這個……男女婚嫁,乃是成理。你們兩情相悅,為兄又是個明事理的,當然不會棒打鴛鴦。」

  「你們的婚事,我已寫信向爺爺稟報,爺爺也已經答應了。正所謂長兄如父……」

  尋靜宜終於忍耐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春花低吟了一聲,背過身去,實在沒眼看。

  「我身為長兄,還是得叮囑你幾句。」

  談東樵微微一笑:「石渠兄請說。」

  「談東樵!」石渠大吼一聲,春花和尋靜宜被他嚇了一哆嗦。

  「你雖有權有勢,但今後若敢欺負春花,我爺爺、我……」

  「還有衡兒!」長孫衡脆聲補充。

  「對!我們……」

  「還有舅舅!」

  「對,還有阿葛……」

  「還有靜宜姑姑!」

  石渠的氣勢在這一波拾遺中垮了不少,他輕輕一咳,扯了衡兒一把。

  「總之,你若欺負春花,我們所有人,都不會放過你的!」

  談東樵沉沉地笑了起來。

  尋靜宜低聲對春花道:「你哥哥知道,談大人在京城的渾號是『活閻王』嗎?」

  「他知道。你瞧他這氣壯山河的架勢,心裡恐怕已經嚇尿了。」

  石渠微不可察地打了個冷顫。

  爺爺交待的這事,可真是難為他了。但再為難,當哥哥的場面必須得撐起來。

  他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你笑什麼?」

  談東樵道:「大舅哥叮囑得是,談某時刻謹記。」

  「……」

  這一聲大舅哥喚得石渠通體舒暢,飄飄欲仙,當下將胸膛挺得更高:

  「那個……成了婚以後,若她欺負你,你該怎麼辦?」

  談東樵已摸出他的路數,從善如流:「任打任罵,絕不還手。」

  石渠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真心實意地感慨:

  「好兄弟!今後就有勞你了!這丫頭,鐵齒銅牙一張嘴,能咬死人……你大舅哥我從小可沒少吃虧,你今後的日子,可有得受呢……」

  春花實在聽不下去,翻了個白眼,拽住他領子就往回扯。

  「談大人你先走!我和哥哥好好聊聊。」

  衡兒跟在後頭,大呼小叫。尋靜宜盈盈向談東樵施了一禮,也轉身隨之而去。

  談東樵立在廳中,隱約還聽到裡頭有吵嚷聲傳來:

  「哥哥你長本事啦?《中庸》背熟了嗎?」

  「長孫春花,你能不能放尊重點!」

  「長孫石渠,你能不能靠譜點!」

  他面上浮起難得的柔和笑意。

  活在人間二十八年,常如寄居逆旅,旁觀世間百態,只以天道法度衡量。到了此刻,忽然發覺,自己離紅塵如此之近,終於身在局中了。

  談東樵轉身,大步離去。

  心知歸處,便是去得再遠,也無忐忑,只有滿滿的充實喜悅。

  翌日,談東樵便帶著聞桑等人離了京。

  再幾日,春花遣人採購冬季用度,都是些棉服被褥、暖湯食材之類,也送了幾份去談府和霖國公府。猜到談老太師不喜奢厚,送到談府的都是儉樸耐用的一類。

  她本擔心談老太師不收,卻沒料到,下人來報,談老太師順順噹噹地收下了,還有一份回禮。

  那古板的老爺子,還知道回禮?

  春花半信半疑地接過一個檀木舊匣子,打開一看,裡頭整齊地躺著一摞書:

  都是足本的《顏氏家訓》。

  春花一時有些無語。

  「靜宜,你最有學識,來看看,這老爺子給我送《顏氏家訓》是什麼意思?」

  尋靜宜今日休閒,跑來長孫家喝茶,見狀放下茶盞,笑道:

  「談老太師以家訓訓你,呵,他是要給你個下馬威呢。」

  春花怔了怔,半晌大笑:「看來這位老太爺,確是打算接納我了。」

  尋靜宜挑眉:「接納歸接納。今後如何事奉長輩,你心裡可有主意?」

  春花將那《顏氏家訓》擲回匣中,喚過下人:

  「你替我去談府傳個話。」

  「就說老太爺送的厚禮我收到了。今後一定照著這本家訓,清朗家風,訓誨夫君,請老太爺放心。」

  ……家訓麼,誰來訓誰,且得拭目以待呢。

  尋靜宜吃著半塊雲片糕,聞聽這話,險些將糕屑吸到鼻子裡去,哈哈大笑起來。

  笑畢,她整肅回大家閨秀的端莊,輕咳了一聲:

  「你的婚姻大事先放一邊。我且問你,那碧桃壚的收購,你打算怎麼辦?」

  春花嘆了口氣。

  陳葛這幾日終於恢復了些,能自己下床走動,見著她,也不再驚懼了,但神情還是有些不自然。

  她問陳葛,在垂雲觀中可有什麼對他不利之事,他搖頭,道樂安真人只悉心為他療傷,別的什麼也沒有。

  她再問,那日在碧桃壚,究竟是為何與侯娘子起了衝突。

  陳葛沉默了一陣,道:

  「我帶了禮物,好言相勸,她卻出言不遜。」

  看陳葛那神情,侯娘子大約是說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或者狐假虎威一類的話,才讓陳葛大怒。

  「我一時激憤,踹倒了把椅子,卻連帶砸碎了她剛挖出來的一壇新酒。我知道不好,便說要賠償,她根本聽不進去,立時發起了狂,見風就化了原形。哼,我若知道她是個千年的猿猴,怎麼會去招惹?」

  這話倒是實誠。

  陳葛垂首片刻,倏然擡頭看了她一眼:

  「這樁生意,多少雙眼睛看著呢。若是失敗了,咱們在京城的路就難走了。我聽說,碧桃壚背後是安德侯府,會不會是侯府故意和你作對?」

  陳葛的話如一把劍,懸在了她心上。當時還未有具體的方略,這幾日走訪了幾家行內的老朋友,打探了不少消息,如今尋靜宜問起時,她已有了主意。

  「碧桃壚釀酒的原料除了大米高粱,還有一味是特產在終南山中的紅桐子。那一片都是茶廠洪老闆的地,往年,侯櫻都是從洪老闆處進貨。」她露齒一笑,「我和洪老闆談了筆生意,今後三年的紅桐子,我都包了,他不准再賣給任何人。」

  尋靜宜詫異:「你用什麼做交換?」

  「春花酒樓今後三年的茶品,都從洪老闆那裡採購。」

  「這對洪老闆,確實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糧市上我也放出了風聲,誰給碧桃壚供貨,就是和我長孫春花作對。」

  春花好整以暇地飲下一杯茶:「碧桃壚在各錢莊還有幾千兩欠款。一個月內,侯櫻彈盡糧絕,無力付息,只能跪在我面前,求我買下碧桃壚。」

  「……這樣的手段,未免太狠了些。」

  春花冷笑:

  「商場上本就是弱肉強食,何況,也是她侯櫻不仁在先。阿葛在我手下做事有幾年了,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這口氣,我定要為他討回來!」

  尋靜宜愕然,上回見她如此神情,還是對梁家趕盡殺絕的時候。

  如今的汴陵商界,已沒有什麼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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