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冷石猿影


  第119章 冷石猿影

  侯櫻又回到了那間熟悉的囚室。她隔壁關著頭黃老虎,暴脾氣失控咬傷了人,受了杖刑,監/禁三月。

  侯櫻在這裡又住了三天,那黃老虎的媳婦兒已經來送了三回飯了,有一回還帶了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兒。比起隔壁的熱鬧,她這裡顯得格外冷清。

  黃老虎吃完了媳婦兒送的東坡肉,一面剔牙一面評價:

  「早個八百年,老子也是遼東禿瓢子嶺的一霸,你這小猴就是我牙縫兒里的一條肉!」

  侯櫻默默往後一退:

  「那你怎麼不留在禿瓢子嶺當霸王,卻要來人間?」

  黃老虎嘿聲道:「這不是,娶了媳婦兒麼?你見哪個好漢娶了媳婦兒還能當霸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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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櫻:「……」

  「那小猴兒,這幾天都沒人來看你,你沒有家人嗎?」

  侯櫻搖搖頭。

  這時,獄卒喊了一聲:

  「侯櫻,有人來看你!」

  春花踏進法牢的時候,腳步還有些虛浮。羅子言撐了她一把,她才穩住身軀。

  侯櫻瘦小的身子隱藏在囚室的陰影中,只有一雙圓眼睛泛著幽光。

  「我見過你。」

  侯櫻的聲音清冷而細,很難想像,這樣的女子,卻有放火燒掉自己多年心血的決絕。

  「你就是長孫春花。」

  春花深吸了口氣:「不錯。」

  侯櫻扯出一個無聲的笑:

  「碧桃壚,我已經燒了。我手上再沒有什麼你需要的東西了。」

  春花沉默了一瞬。

  「侯櫻,我很抱歉。不論你信不信,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陰影里,侯櫻輕輕嗤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春花的伶牙俐齒忽然失了靈。她躊躇了片刻,嘗試打破沉寂:

  「羅訟師已向斷妄司闡明,逼你燒屋,是我的過錯。你燒毀的民舍,由我替你賠償。若能取得所有受害者的諒解,斷妄司應允,只處你監/禁一個月,不再另行處罰。」

  一室靜寂。

  「侯櫻,一個月的時間不長,難為你忍耐些。等你出來,我出資為你重建碧桃壚,你想修成什麼樣,就修成什麼樣。」

  囚室內,依然毫無動靜。

  「我今日,見了曾在你鋪子裡做工做了十年的王叔,他給你做了肉粥,我帶來了。」

  羅子言從拎著的提籃中拿出一個小瓮,放在牢門口。

  侯櫻還是沒有回音。

  羅子言有些喪氣:「東家,這女人出了名的脾氣古怪,自己開的鋪子,說燒就燒,請了多年的老夥計,說攆就攆。她對咱們懷恨在心,咱們又何必用熱臉貼她的冷屁股呢?您身子還未痊癒,要不……還是回吧。」

  春花沒有動。

  「子言,自恃才高者,常有幾分傲骨,待人至誠者,往往表面疏離。這事一開始就是我的錯。我不該讓阿葛來同她打交道。」

  羅子言苦笑:「可好話說了一籮筐,她也不搭理咱們呀。」

  春花沉默了。

  她在囚室門口靜立了許久,就在羅子言以為她已經放棄的時候,她驀地又開口:

  「侯櫻,我喝過你的『春晝』,也喝過你的『霜枝』,有一事,我苦思不解。為何『春晝』一年十三壇,『霜枝』卻能產十六壇?」

  羅子言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沒頭沒尾的一問,侯櫻會有反應嗎?

  但片刻之後,囚室內卻響起了冷冷的答話:

  「因為這世上,悲傷總比歡喜多三壇。」

  春花似乎也不意外。

  一個人再冷漠,對自己傾注了畢生熱情的事業,也是忍不住說上兩句的。

  她點了點頭,如閒談般繼續問:

  「我聽王叔說,你開這碧桃壚,是為了等一個人。怎麼忍心燒了它?不等了嗎?」

  侯櫻默了一默,道:

  「你想買碧桃壚,我不賣,就沒有活路。那位范小侯爺說,你和斷妄司的頭兒是相好,若惹得你不快,一把火就能燒了碧桃壚,也能隨時把我關進斷妄司。你看,我這不又進來了麼?」

  「……」

  「與其等你燒,不如我自己燒。」

  侯櫻嘆了口氣:

  「我等的人,定是等不到了。我想明白了,這麼污穢的人間,他怎麼留得住。」

  春花窒了許久,半晌道:

  「侯櫻,人間確有不少陰暗污穢之事,但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麼多。」

  「沒有嗎?」

  「你之所以被關進斷妄司,不是因為得罪了我,而是因為燒毀了無辜百姓的居所。范小侯爺慣會胡說八道。我和斷妄司的談天官,確有些淵源,但他行事向來公正,絕不偏私,你……不要誤會他。」

  侯櫻不說話了。

  那位范小侯爺,確實素行不良,常常胡說八道。

  「你……說起那個談天官,語氣有點熟悉。他是你在等的人嗎?」

  春花也不諱言:

  「是。」

  「你也等很久了嗎?」

  「恐怕……沒有你這麼久,但又感覺,已經很久了。」

  侯櫻:「那你和我,還是有點兒一樣的。」

  春花笑了:「我也覺得,我和你有點兒一樣。」

  侯櫻停了一停,生硬地道:

  「你臉上的笑,很假。看了讓人生氣。」

  春花摸摸臉,收起笑意:「……這樣呢?」

  「這樣好一些,看著,不大像個人了。」

  春花一時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還是在罵自己。她想了想,憶起王叔對侯櫻古怪脾性的描述。

  「侯櫻,凡人是很奇怪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對方臉上是真笑還是假笑。你若不笑,他們就以為你要打殺他們,你笑了,至少在最初的時候,各自心裡能抱有一點善意。」

  侯櫻認真思索了一會兒: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見了我都要笑,還要勸我多笑笑。」

  囚室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侯櫻干黃的臉顯露在小窗漏進的日光里。

  她目光落在春花身上,認真打量她:

  「和你說話,很舒服。」

  是久違的舒服,說出來的話,不會被扭曲成嘲諷、詛咒或謾罵,而是那話語本來的樣子。

  春花微笑:「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我在人間,和很多凡人都說不上話。他們好像腦子都有問題,總能從我的話里聽出莫名其妙的意思。就像老王叔,他說因為在碧桃壚做工買不到米,我就讓他走,還給他四兩銀子,他卻生氣了,也不知道氣什麼。」

  「那個侯爺,當年我隨手給了他兩個桃吃,是他自己追著我報恩,立誓要子孫都幫我開這碧桃壚。結果到這一代,又說是我黏著他們家不放。」

  「你那個陳大掌柜,是個二五子,也很奇怪。他說你們春花旗下在汴陵、揚州、嶺南開了幾百家鋪子,認識數不盡數的大商人。奇怪,這和碧桃壚有什麼關係?」

  她忽然話多起來,與其說是說給春花聽,倒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

  春花認真地聽著,過了一會兒,忽然笑道:

  「如果一開始,是我去找你,要買碧桃壚,你會考慮賣嗎?」

  侯櫻毫不猶豫地搖頭:「不賣。碧桃壚現在這樣就很好,我很喜歡。」

  忽然想起,碧桃壚已經被自己燒了。

  她愣了一會兒:「我說的是沒燒的時候。」

  侯櫻臉上露出一絲懷念,半晌,斜著眼,連名帶姓地喚:

  「長孫春花,你為什麼要買碧桃壚?你懂釀酒嗎?」

  春花被她問得一愣。

  「我……只懂喝酒,不懂釀酒。」

  是啊,她為什麼非要買下碧桃壚呢?

  她沉吟良久:「一年只產十三壇『春晝』,這是個好故事。我把這故事講給汴陵的小股東們聽,他們會對『春花』二字下屬的產業布局和未來發展更加有信心,從而將他們在其他地方掙來的財富,源源不斷地投入到『春花』這兩個字里。」

  侯櫻疑惑:「然後呢?這些財富都歸你支配,你要用來做什麼?」

  「自然是做大,做強。」

  「怎麼算是做大做強?」

  春花呆住,倏然苦笑。

  「大約是……去買下一個碧桃壚吧。」

  侯櫻嗤笑:「你還奇怪,我為什麼不把碧桃壚賣給你?」

  「……」

  宛如醍醐澆頂,一場大夢初醒。

  春花長嘆了一聲:

  「是我錯了,大錯特錯。侯櫻,你真是智者。」

  她彎下腰,將猶有餘溫的小瓮捧到侯櫻面前:

  「侯櫻,王叔說,他不生你的氣了,並且還願意回碧桃壚做工。」

  侯櫻一怔:「真的?」

  春花點點頭:「你是不是……有一點兒開心?」

  侯櫻想了一下:「……有那麼一點兒吧。」

  羅子言揭開小瓮的蓋子,肉粥的暖香瞬間飄滿了整個囚室。

  隔壁飽食大睡的黃老虎立刻被粥香喚醒了:

  「誒,真香!那小猴兒,誰給你送的粥?給我也來點兒!」

  侯櫻從鐵柵的縫隙里伸出手,「啪」地合上了小瓮的蓋子。

  「不給他。」

  春花大笑起來:「侯櫻,也許我們可以做朋友呢。等你出來,咱們一起重建碧桃壚吧。」

  「還有你要等的人,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等。」

  侯櫻鄙夷地看她一眼:

  「你命短,陪不了。」

  「……能陪多久是多久吧。說不定我死之前,你就等到了呢。」

  這一夜,春花夢到了會納紗繡法的王嬤嬤。

  小小的女娃張狂地說:「王嬤嬤,你要相信,只有我,才能把你的繡品賣到大運皇朝的每個角落。」

  王嬤嬤笑著罵:「吹牛皮的小丫頭!即使美夢能成真,這做夢的人,還非得是你?」

  春花從夢中驚坐而起,冷汗在背脊上密密地結了一層。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作者有話說:

  這是一條有求生欲的本章說:

  縱火是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放在現代,即便沒有造成人身傷害,也不可能賠償就了事的,小說只是架空虛構,小讀者們警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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