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凡骨空影


  第134章 凡骨空影

  甘華從震耳欲聾的吵嚷中中醒來,腦中仍是一片迷濛。或許是人形在水中浸泡得久了,整個人都是昏沉而腫脹的。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一頭小龍的時候,未化人形,未習法力,也還未將整個東海的責任背負在肩上。

  她最喜歡一頭扎進百颶仙島底下的海溝,往深處游,一直游到看不見日光的地方。深海里幽靜的黑藍與夜空其實是一樣的,瀰漫著點點淺淡的磷光,仿佛瀚宇中的星辰。

  那是孤獨而寧靜的自由。

  她睜看眼睛,負責看管她的那頭黃海龍將醜陋的大眼睛正對著她,眼裡閃著嘲諷和恥笑。

  「甘華公主。」他咯咯地笑了一聲,「哦,不對,你已經不是什麼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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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華一愣。

  「你說什麼?」

  黃海龍又扯起她那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發尾,強迫她將耳朵向著營外。

  「剛才飛龍族軍中傳了消息過來,你父君向天庭告發了你,說你與凡人相戀,觸犯了天條。天庭的那個什麼上尊大為震怒,已經免去了你的仙職,你父君為了保住水君之位,只好把你逐出了飛龍族。嘿嘿,如今你已是個有罪的謫仙,飛龍族的棄子,再不是什麼公主了。」

  他停了一停,又道:「哦,對了,聽說南海二太子一收到消息,就送了退婚的文書過來。嘖嘖,你們這些君王貴胄,真是翻臉無情啊!」

  甘華呆住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可能,父君不會這麼對我。」她嘴唇雪白,顫抖得如同一片風中的落葉。

  「我是……東海的驕傲,是三千年來唯一一個拜入師尊門下的龍族!父君說過,東海若無甘華,就如長夜漫漫,望不見曉星!」

  黃海龍大笑起來:「那可不巧,今兒你這顆曉星,恐怕得隕落了。看這架勢,飛龍族把你換回去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倒不如提點別的條件。啊,蠡瑚族長和窮奇大仙正在兩軍陣中與飛龍族和天界談判呢!我聽說,他們推了一位議和的使節,好像叫什麼迎春報春的的……」

  甘華蘧然一震:

  「是財神春花?」

  「啊,沒錯,就是她。」

  「……」

  心口瞬間冰冷一片,甘華苦笑了起來。

  財神春花或許忘了凡情,卻不會忘記自己對她做過的一切,挾怨報復,也是常情。命運兜轉,這是報應,還是孽緣?自己的命運,重又落在了那個女人手上。

  海龍族以排水之術,在兩軍之間開出一個巨大的水龍漩渦,露出海底的一片珊瑚貝林。

  兩軍議和的水帳,就設在這珊瑚林之內。

  春花站在水帳之外,透過凝膠一般流動的帳壁,隱約望見裡面一個紅衣的身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身後的老水君低聲道:

  「老水君,我再說一遍,你要是繃不住拆了我的台,我可拔腿就走,再不管你們東海這檔子爛事兒了。」

  老水君喏喏點頭,擦了把額頭的汗。

  這時,水帳自動分開,裂出一道門。

  天衢看了一眼春花:

  「無論出現什麼變數,跟著我。萬不可輕舉妄動。」

  春花點點頭,三人互視一眼,齊齊踏入了水帳之中。

  窮奇大馬金刀地斜靠在一座紅色晶石打造的拱座內,肩扛一柄牙刃,一腳踩在座上,神情似笑非笑地注視著進來的三人。

  「老飛龍,好久不見。」

  她又向天衢點點頭:

  「天衢上尊,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水帳之中設了禁制,固然困你不住,但困住這兩個廢柴還是問題不大的。既是議和,大家還是拿出點誠意,不要背地裡偷雞摸狗。」

  蠡瑚族長坐在一側,偷眼覷了一下天衢的臉色,小聲道:

  「是啊,海龍族本不想與天界作對,只是想討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罷了。」

  天衢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淡淡掠過,輕哼了一聲,撩衣坐下。

  春花與老水君便跟著在他兩側坐下。老水君神情慌亂,坐臥不安,春花倒是泰然自若,只是一直垂著眸子,不看對面,全然一副心不在焉,只是被迫來走個過場的樣子。

  天衢一展袍袖:

  「我等應邀到此,亦是帶著一片誠意,惟願東海能夠止戈平爭,水族安居樂業。」

  「蠡瑚老族長,」他目光朝蠡瑚一懾,蠡瑚頓時低頭不敢迎視。

  「看您這意思,海龍族是盡歸窮奇麾下了,您的條件也不必提,就都由窮奇代言了罷。」

  蠡瑚一怔,張了張嘴,待要分辯,便聽窮奇冷笑著打斷。

  「天衢,我與蠡瑚老族長若是分開,都是勢孤力弱,天界和海龍族,哪個會把我們放在眼裡?」她目光淡淡飄過蠡瑚,「只有聯合,我們才有談判的籌碼。我和蠡瑚老族長早已堅定了決心,我們的條件,缺一不可。你若打著各個擊破的主意,那可是白費心機了。」

  這話成功地安撫住了蠡瑚。果然,他神情中浮現對過往的不甘與遺憾,重重地往玄武岩案上一拍:

  「不錯!窮奇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也是窮奇的意思。天衢上尊,咱們議和便議和,挑撥離間的話,就不要說了,否則,重回戰場上殺一場,豈不更是痛快!」

  天衢默了一默,知道他們二人來此之前早已防著這招。看來要行那二桃殺三士的策略,怕是不通了。

  「那就閒話少提,說說你們的條件罷。」

  窮奇哈哈一笑。

  「三個條件,我不是早就通知你了麼?」

  天衢搖搖頭:

  「那三個條件,太過苛刻,天界絕無可能接受。第一,化蛇與你,天命均屬洪澤水獸,若是長期相聚,不僅東海沿岸,整個人間大陸都將化為澤國。若是輕縱了化蛇,讓你們長相廝守,天界如何向億萬凡間生靈交待?」

  「其二,魘龍雖為海龍血脈,但身懷上古大能,海龍族若能掌控,則上古時便不會有那樣多的仙尊隕落於魘龍之口了。海龍族一心爭權奪利,真得了魘龍,東海將再無安寧。」

  「第三,東海水君固然有錯,天界自有懲處。即便水君退位,自當由天界會同東海水族同力推選一位新君,怎可由海龍族擇定?」

  他神色平靜地攤開手:

  「故此那三個條件,我們一個也不能答應。」

  「……」

  窮奇與蠡瑚都沒想到,天衢竟半點都不讓步,對視了一眼,一時靜默。

  半晌,窮奇蹭地立起來,冷笑著道:

  「說什麼帶著誠意來,我看是半點誠意也無。蠡瑚,我們何必來此虛耗時光!」

  蠡瑚怔愣著應了一聲,目光下意識落在春花身上,不由得一拍岩案:

  「春花星君,早聽說你口才了得,精明強幹,怎麼來了一聲也不吭?」

  他恍然生疑,指著天衢怒道:

  「上尊,你該不會弄了個假的來糊弄我們吧?」

  窮奇眸中極快地閃過了什麼,咬牙道:

  「蠡瑚,他們根本不是來議和的!咱們還是回去,那幾個飛龍族將領並甘華公主都一刀殺了,再一起攻上龍晶仙島吧!」

  言罷,她也不去看春花,一把拖住蠡瑚,就往水帳外走。

  剛踏出兩步,一道清冽的聲音陡然響起,如同初春的溪水,澆融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局。

  「且慢。」

  春花擡起頭,緩緩地轉過來,盯著窮奇的側臉。

  「阿葛,我還沒說話,你怎麼就著急走?」

  窮奇定住了。

  記憶中的長孫春花,倘若她願意,隨時隨地便能一句話接管所有人的注意力。

  財神春花也是一樣。

  窮奇因著她的稱呼,輕微地震了一震,爾後回過頭去。自春花進來以後,這是兩人第一次正面對視。

  「我不是陳葛,不再是了。」

  春花挑眉:

  「我喜歡叫你阿葛,這樣親切。」

  是她,還是這麼不要臉。

  窮奇確信這不是個假的財神春花。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要叫我阿葛。」

  春花神情凝了一凝,倏然一笑:

  「好,不叫你阿葛。」

  她向呆愣的蠡瑚老族長擠擠眼:

  「老族長,快把這位脾氣不好的窮奇大人領回去坐下吧。咱們這才進入正題呢。」

  伸手不打笑臉人,天界神祇向來高高在上,沉默冰冷,蠡瑚還從未見過這樣友善可親的小星君,不由得心生幾分好感。他暗暗扯了扯窮奇的衣袍。

  窮奇瞪了他一眼,回身重又坐下,冷冷望著春花:

  「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些什麼不一樣的話。」

  春花一手輕鬆地放在案上,一手支頤,笑嘻嘻道:

  「阿葛,你穿紅衣真好看。」

  「……」窮奇眸中有怒火閃現。

  「你做女子比做男子時更好看,難怪我那時心裡就把你當姐妹。」

  「……」窮奇的暴脾氣再也按捺不住了,霍然又站起來。

  「兩軍對壘,流血漂櫓,你在這兒放什麼狗屁?」

  蠡瑚老族長驚得面無人色,直愣愣瞪著這專摸老虎屁股的小姑娘。

  窮奇一拳捶在岩案上,堅實的玄武岩登時裂開一條大縫。

  「少特麼廢話,給老子說正事!就那三個條件,你們答應還是不答應?不答應滾蛋!」

  水帳之中,頓時陷入了尷尬的靜謐。

  天衢仿若未聞,只安靜地低頭思忖著什麼。東海老水君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小聲道:

  「啊呀呀,不是說好了不叫他阿葛麼?」

  春花漫不經心地掃了老水君一眼,目光仍落在窮奇目眥盡裂的臉上。

  她驀然收起笑意,嘆了一聲。

  「阿葛,這滿天要價的習慣,你還是改不過來。」

  春花慢慢放下發雙臂,脊背後靠在椅背上,炯炯地望著窮奇的雙眸。

  「我是教過你,開價要比底價高,才能給自己留出容讓的空間。但一上來就漫天要價,會打擊對方的誠意,也墮了自己在行市中的口碑信譽。所以說初次報價,定要有惠而非最惠。這些你都忘了麼?」

  「你若真能隨時從談判桌上抽身走人,就不會執意要我出面了。真如你所說,你們殺了甘華與幾位將領,揮軍直上龍宮,不痛快麼?那位甘華公主與我舊怨不少,我可是樂見其成的。至於飛龍族麼,這老水君雖然做人不地道,身子倒很硬朗,再生幾個不是問題,假以時日,總能再出個東海驕傲。」

  老水君面上青一塊白一塊,但想起之前的承諾,也只能苦笑沉默,由著她信口胡說。

  「可是,然後呢?即便你們真能打敗飛龍族,拿下龍宮,你與化蛇,不過是繼續過著躲避天界追捕的日子,海龍族能庇佑你們嗎?他們坐了東海的君位,自己的破事兒尚且不知道如何捋順呢。」

  「阿葛,沒有退路的不是天界,不是飛龍族、不是海龍族。我們這一次談不攏,下一次還可接著談。可你,未必再有機會了。你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次平等談判的機會,只有這一次,有可能拿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所以你一定要見到我。你只相信我,亦知道有我在,談成的機會才能大一些,對麼?」

  「你之所以指名讓我來,就是想賭一賭,我會不會有一點站在你這邊。對麼?」

  窮奇愕然,嘴唇動了動,似要反駁,卻又無力反駁。

  良久,她沉沉道:

  「三千世界,吾獨一身。沒有人會真正站在我這一邊。」

  春花溫柔地凝視著她:

  「阿葛,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徹底孤單的。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就站在你這邊。」

  窮奇劇烈一震,不禁深深望進她的雙眸,想努力辨認,她說的究竟是真心還是謊言。

  春花直起了身子,向窮奇傾身過去,毫不躲避她的凝視。

  「春花在此起誓,阿葛心中最在乎,最無法釋懷的那件事,只要不為害眾生,春花便是拼了性命,也會為你爭到。」

  她說完這一席話,終於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好了,阿葛,現在把你的底牌拿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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