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魘海龍迷
第138章 魘海龍迷
玉山乘四載,瑤池宴八龍。黿橋浮少海,鵠蓋上中峰。
終南一麓,莽莽蒼蒼,人跡罕至。松柏掩映的羊腸小道上,一個玄巾青褐麻鞋的小道士正向山頂而行。他挑著一擔柴,一邊的柴簍里蹲著一個圓頭圓腦圓眼睛的白毛小猴子,另一邊的扁擔尖上,停駐著一隻白腹剪刀尾的小燕子。
小道士大約十七八歲年紀,生得還算俊秀,卻一臉的沒出息。他拖著步子垂著頭,一面晃悠著兩邊的柴簍,一面唉聲嘆氣。走得累了,他把柴簍往地上一放,扁擔一卸,直挺挺地在山道上躺成個大字。
「又讓我去砍柴!師父最愛折騰人,觀門前不就有棵大柳樹麼,砍了不就得了!」
小猴子和小燕子跳到他胸口上,一個咿咿呀呀,一個嘰嘰喳喳,似乎都在數落他什麼。他便吭哧吭哧地反駁:
「就不許人家不想成仙麼?就不許人家只想躺平麼?」
他想起老邁的師父摸著鬍子告誡他的話:
你如今也是人家師兄了,做事該有師兄的樣子,可不能再不著調了!
小猴子和小燕子又叫喚了幾句,小道士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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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那師弟牙都沒長齊,一臉狐貍相,可畢竟是個活的師弟啊!」
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烏雲堆積,眼看是要下雨。
小道士蹲在地上,氣鼓鼓地消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得了,別抱怨了,還是趕緊回觀吧。
他剛將扁擔挑回肩上,霎那間狂風大作,樹搖草驚。小猴子和小燕子都嚇了一跳,一左一右地抱著小道士的胳膊,瑟瑟發抖。
正當此時,濃雲之中倏然劈開一道熒亮的電光,一個龐大的黑影自雲端跌落,穿過雲霧和高聳的樹冠,不偏不倚地朝著小道士砸下來。
小道士與小猴子、小燕子齊齊抱著頭,大叫起來。
然而那黑影在墜落的電光之中不斷縮小,直至縮成不足一尺長,「吧唧」一聲,栽進山道旁的草叢裡,看不見了。
瞬息之間,雲開霧霽,碧空澄明。方才的妖風怪電仿佛是一場幻覺,只有那幽幽發顫的草葉,證實著一切真實地發生過。
小道士的驚叫在空中打了個旋轉,不疼不癢地停住了。
他和小猴子、小燕子各對視了一眼,戰戰兢兢地拎起一根木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方草叢,撥開草葉,定睛一看——
腦袋大,身子長,尾巴尖,渾身布滿了綠白條紋,這是個……
「菜瓜?」
那「菜瓜」在草叢裡蠕動了幾下,擡起兩隻小燈籠般的眼睛,直愣愣望定了小道士,半晌,驀地爆發出一聲大哭:
「爹爹!」
「菜瓜」從草叢裡疾躥而出,一把摟住小道士的頸子,哭得肝腸寸斷。
小道士呆了一瞬,目光對上小猴子和小燕子譴責的眼神,猛地哆嗦了一下,委屈大呼:
「慢著慢著!且不說我是個清心寡欲的出家人……便是我真做了什麼,這貨、這貨我也斷斷是生不出來的呀!」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菜瓜」從脖子上扒拉下來,倒拎著尾巴:
「你娘沒教過你,不要見人就撲上去叫爹爹嘛?」
「菜瓜」哭得更厲害了:
「我爹娘都死了嗚嗚嗚……只有你一個爹爹了……」
「……」
小道士頓時不知說什麼好了。囁嚅了半天,他小心地把那條「菜瓜」抱在臂彎里,摸摸它碩大的腦袋:
「別哭了別哭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姑姑叫我『小菜瓜』……嗚嗚嗚……」
「……你姑姑,挺一針見血呀哈哈哈……」
小菜瓜又扁起嘴,小道士連忙收起笑容,「咳咳,你為什麼會掉到這裡啊?」
這話一出,豆大的淚珠又連串地從小菜瓜眼中湧出。
「嗚嗚,姑姑讓我去蠡瑚爺爺那,路上遇到一個漂亮的紅衣姐姐。紅衣姐姐給我解開了靈鎖,還把自己的法力都傳給我了!嗚嗚嗚,我從來沒有這麼多法力嘛,一下子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然後就長大了!紅衣姐姐叫我快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跑,但是好孩子要聽話嘛,只有長得特別特別大,才能跑得特別遠!」
「……啊這,難道是拐賣幼童……咳咳,幼妖?」
小菜瓜嗚嗚咽咽繼續道:
「可是爹爹你從前說過,做人要講義氣的嘛。就算要跑也不能一個人跑啊。紅衣姐姐放了我,肯定會被別人欺負的,我就想帶著紅衣姐姐一起跑。」
小道士點點頭:「有道理,做人就是要講義氣啊!」
「然後我就張大了嘴,把紅衣姐姐吞下去了。」
「……」
小道士沉默了一瞬:「小菜瓜,你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吧?」
小菜瓜細細的爪子拼命抓著他的手背:
「不是的!我不是要吃掉她,是想等我們一起跑到安全的地方,再把她吐出來!」
「……你們這些小妖怪,真的太不衛生了。」小道士默默地反胃了一下。
「那你把她吐出來啊。」
這話一出,小菜瓜更委屈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我頭一次擁有這麼多法力,控制不住,不知怎麼回事,一不小心把姑姑和北辰伯伯、天衢伯伯一起吞下去了!嗚哇……」
「呃……」小道士掰著手指頭,「所以,你是吞了四個人?不能一起吐出來嗎?」
小菜瓜抽噎了半天:
「我們魘龍口能吞海,腹中能造夢。如果只是一個人就還好,可是一下子進去了四個人……嗚嗚,他們的夢都糾纏在一起,我解不開,也吐不出來了……嗚嗚嗚……完蛋了啦!」
「……」原來這小東西叫做魘龍啊。
小道士頓時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人是你吞掉的,就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小猴子在他肩膀上跳了兩跳,呀呀地說了什麼。小道士連忙擺手:
「那怎麼行?把它肚子剖開,它不就死了嗎?」
小燕子繞著他腦袋飛了一圈,也唧唧地說了兩句。
小道士搖搖頭:「不行的,等它拉出來,人都變成糞球啦!況且這也太噁心了吧?」
他搔搔頭:「那個,小菜瓜,我聽說如今凡間有些女子嫌自己吃得多,吃完了就摳著喉嚨吐出來。咳咳,雖然也很噁心,但……萬一有用呢?要不你也摳一摳試試?」
小菜瓜抽噎著說:
「沒用的,除非他們能自己從噩夢中甦醒,否則我也沒辦法了啊!」
「……」
小道士和小猴子、小燕子面面相覷,苦思冥想良久,倏然一拍大腿:
「有了!」
「他們出不來,但可以再進去一個人,把他們喚醒呀!」
小菜瓜嚇了一跳:「不行不行。萬一進去的人也做了噩夢,也困在裡面了,可怎麼辦?」
小道士哈哈一笑:「這你就放心吧,道爺我雖然沒什麼大出息,可從小到大,從沒做過噩夢,心態那是穩得一批!」
他整了整歪在一邊的道巾:
「小菜瓜,你讓我進去,我肯定能把你那什麼姑姑姐姐叔叔伯伯都叫出來。」
小菜瓜猶疑地看了他一眼,終於還是決定信任他。
「夢魘糾纏,就像四色絲線亂纏成了個線團,執念不去,噩夢難解。爹爹,你千萬要小心一點,只有先找到一個線頭,才能解開整個線團。」
它從小道士手上躍下來,張開大嘴,一聲轟鳴,頓時漲成座小山,趴在道上,大嘴宛如一個有去無回的洞窟。
「曉得了!」
小道士瞪著那黑黢黢的大嘴,咽了口口水,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半晌,他一橫心,一腳跨進了森森巨口,身軀剛沒入黑暗,又迅速地探出來個腦袋:
「那個……要是我到明天早上還沒出來……」
「……就把這小菜瓜剖了吧。」
魘龍腹中,初時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小道士行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卻漸漸望見了前方隱約的螢光。
他心中一喜,連忙加快了腳步,再行一段,驀地腳下一空,仿佛跌入了一個廣袤的山谷之中。
也不知掉落了多久,仿佛一隻溫柔的大手輕輕托住了他,把他放在了實地之上。眼前頓時開闊明亮起來,從未見過的燦爛奇景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青、金、白、紅四色光線如四個巨大的線團,擁擠糾纏在一起,有各自的牽扯,亦有四色重合之處。每個光線團的末端,都緊緊地捆束著一個人。
青、白二色線團中,各捆著一個面容清雋的男子,金、紅二色線團中,則各捆著一個女子。小道士仔細去看他們的面容,但見那青、白、金三人的長相都有種難以言喻的眼熟,尤其是金色線團中裹著的女子,親切美好得令他心中倏地痛了一痛。
紅色線團之中,那女子的面貌倒是全然的陌生。
小道士嘆了一口氣,嘟囔了一聲:
「這可真是亂線團掉刺窩,理得清才有鬼咧!」
他撓著腦袋,幾乎要把自己撓成個斑禿,驀地,淡淡一聲響起:
「你是什麼人?」
小道士嚇了個哆嗦,定睛一看,才發現,那青、白、金三人都是緊閉雙眼,如在夢中,但那紅線纏著的紅衣女子,竟然是睜著眼的!
小道士大喜:「這位姑娘,你、你怎麼是醒著的?你醒著,不就可以先出去麼?」
紅衣女子帶著倦意,神情如同死灰,向他擡了擡手腕。
原來她手上緊繫著的紅色光線,並未松解。
「可……為什麼他們都睡著,只有你醒著呢?」
紅衣女子嘆了口氣:
「因為我雖被夢魘困縛,但自己是知曉的。而他們的夢魘,連自己都不知曉。」
「原來如此。」小道士恍然大悟,感嘆了一聲,「那……你能先解開自己的夢魘麼?」
紅衣女子苦笑了一聲,伸手在腕上紅線上輕輕撥了一記。
紅光陡然大熾,小道士眼前,驟然亮起一副綺麗畫卷。
五光十色的珊瑚洞府之中,紅衣女子被倒吊著懸在窟頂,紫鬍子的龍君舉著十九節的骨鞭,一鞭一鞭抽打在她身上:
「甘華!你悔悟了沒有?」
甘華周身染血,雙眼發紅,如一個殘破的紅風箏,在窟底輕輕飄蕩。
「我不悔!我只是喜歡了師兄,有什麼錯?我只是想親口告訴他,有什麼錯?」
龍君氣得渾身發抖,雙目含淚:「父母生你,是為了讓你變強,不是為了讓你沉溺情愛!你若擅動情念,萬一被天尊趕出昊極仙山,我龍族的千秋大業,便要毀於一旦!」
甘華悲憤大呼:
「若無法變強,我就不是你的兒女了嗎?」
龍君咬著牙:
「若你無法變強,龍族要你何用?」
再一道骨鞭,如利斧般劈碎了殘影。
小道士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那紅衣女子甘華的身上已多了一道與夢中重合的鞭傷,正瀝瀝地淌著血。
她悲涼地注視著小道士:
「我已放過了世界,但世界,終不肯放過我。」
小道士呆住了。
他目光在甘華枯如死灰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又漸漸掠過其他幾人沉睡的臉龐。
不知為何,那金色光團中沉睡女子的容顏更清晰了,仿佛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向他微笑出聲。
一股奇異的暖流悄悄注入了他的心房。
小道士倏然開口,嗓音溫柔而清淺:
「姑娘,沉溺在自己的噩夢裡,是找不到出路的。」
「從自己的噩夢中去看世界,世界儘是你的仇讎。你可曾……從世界的眼裡,看過你自己呢?與其沉溺在自己的噩夢裡,不如試試,幫他人走出噩夢?」
甘華怔住了。
她的目光從自己腕上的紅線緩緩移開,良久,落在了白色光團困縛的白衣男子臉上。
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隨我來。」
紅袖輕拂,小道士只覺身子一輕,便與那叫甘華的女子一起,飄然落入了白色光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