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府嫁女
「你可還記得,幼時在花園裡,是誰指使惡奴將本使推入寒冬臘月的荷花池?又是誰,在本使被罰跪祠堂時,故意打翻供奉的香爐,燙出了本使手臂上的這道疤痕?」
他輕輕撩開衣袖,手臂上那道疤痕猙獰刺入沈元嫣的眼裡。
『野種』、『賤婢生的孽障』……不正是從你這位國公府尊貴的三小姐口中,叫得最響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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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嫣被他眼中的戾氣和冰冷的質問嚇得渾身篩糠般顫抖,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屬於她驕縱童年的惡行,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開,讓她心中只余無限的恐懼。
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現在知道叫小叔了?」
沈聿珩嗤笑,放下袖子,袖擺拂過她的臉頰,帶去一陣刺骨的寒意。
「你母親謀財害命,罪證確鑿,自有國法處置。至於你……」
他俯視著她,如同俯視一隻螻蟻:「嫁給周家老匹夫,為這搖搖欲墜的國公府『維楨』添磚加瓦,不正是你們這些『高貴血脈』的宿命麼?」
他抬起頭,不再看沈元嫣一眼,嘴裡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沈元嫣如遭雷擊,癱軟在地,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巨大的絕望和羞恥感將她淹沒,她甚至忘了哭泣,只是失魂落魄地被常安命人「請」了出去。
......
國公府。
沈元嫣回到府中,正看到管家指揮著家奴,將屬於她的、一箱箱原本預備著豐厚嫁妝的樟木箱子,從她的閨房凝香閣里抬出來。
「你們幹什麼?住手!那是我的東西!」
沈元嫣瘋了似地撲上去。
管家面無表情地攔住她,語氣平淡:
「三小姐息怒。老爺和老太太的吩咐,府中急需現銀償還宋小姐的款項,只能……只能先挪動您的嫁妝了。周家那邊……聘禮已下,老爺也已簽了婚書,婚期就在三日後。」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太太說了,周家富庶,三小姐過去……不會缺這些的。」
沈元嫣看著自己珍愛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被粗魯地抬走,聽著管家那毫無感情的話語,只覺得天旋地轉。
......
此時,詔獄深處最陰暗潮濕的一間牢房裡,林玉容正蜷縮在鋪著薄薄稻草的石板床上,昔日國公夫人的雍容華貴早已蕩然無存。
她華麗的衣裙污穢不堪,蓬頭垢面,眼神渙散,口中不時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死亡的陰影和詔獄的酷刑,已將她折磨得半瘋半癲。
沉重的鐵鏈聲響,牢門被打開。
一個同樣憔悴不堪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她的丈夫,沈乾。
短短十幾日,這位養尊處優的國公爺仿佛老了二十歲,背脊佝僂,面色灰敗。
「玉容……」沈乾的聲音乾澀沙啞。
林玉容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聚焦在沈乾臉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過來抓住他的衣擺:
「老爺!老爺救我!我是冤枉的!是宋南鳶那個小賤人害我!老爺,你去求求母親,求求瑾知……我不能死!我不想死啊!」
她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沈乾看著妻子癲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更多的卻是麻木和無奈。
他費力地掰開林玉容的手,聲音疲憊至極:「玉容……沒用了。三司會審,證據確鑿……翻不了案了。」
林玉容如遭重擊,癱軟在地,絕望地嘶喊:
「不!不可能!我是國公夫人!他們不能這樣對我!」
沈乾蹲下身,避開她瘋狂的眼神,艱難地開口:
「眼下……眼下最要緊的,是那八萬六千七百兩銀子。大理寺下了最後通牒,十日內必須還清,否則……否則便要查封國公府,變賣家產抵債!母親……母親也氣倒了,府里……府里實在拿不出那麼多現銀……」
林玉容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死死盯著沈乾,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你……你想說什麼?」
沈乾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周家……周家那位老爺,前日又派人來催了。他說……他說若肯將嫣兒……嫣兒嫁過去,聘禮……聘禮可以加到十萬兩……現銀……」
「你說什麼?」林玉容目眥欲裂,猛地抓住沈乾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你要賣我的嫣兒?沈乾!那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麼敢?」
「我能怎麼辦?」
沈乾猛地甩開她的手,壓抑許久的怨氣和恐懼爆發出來,低吼道:
「府庫早就空了!母親的體己也填了窟窿!維楨的功名還不知在何處!不靠嫣兒的親事,我們全家都要流落街頭!都要去給那賤婢生的孽障磕頭求饒嗎?」
他喘著粗氣,眼神兇狠而絕望:「簽了它!只要你簽了這份同意婚書,周家的聘禮一到,就能解燃眉之急!嫣兒……嫣兒嫁過去是當正頭娘子,周家富貴潑天,總好過跟著我們一起死!」
說著,他遞上一份婚書和印泥。
林玉容看著那刺目的紅紙,再看看沈乾那張被恐懼和自私扭曲的臉,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了。
她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哀鳴,眼神徹底灰敗下去,顫抖著沾滿污垢的手指,在婚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
三日後。
凝香閣內一片狼藉,如同被洗劫。
沈元嫣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死死按住,口中塞著布團,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她拼命掙扎,髮髻散亂,華麗的嫁衣被扯得歪斜,眼中布滿血絲,迸射著刻骨的仇恨和瘋狂。
林玉容身在詔獄,沈乾又躲著不見,只有齊姨娘假惺惺地在一旁抹淚,實則眼中儘是幸災樂禍。
江明秋靠在軟榻上,閉著眼,手中捻著佛珠,嘴唇無聲翕動,仿佛在為即將發生的「喜事」祈福,又像是在超度什麼。
她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對孫女的哭嚎充耳不聞。
「吉時到了!快!塞進轎子!」
管家不耐煩地催促。
他得了沈乾的死命令,今日必須將人送進周府,拿到那救命的十萬兩銀票。
婆子們再無顧忌,用麻繩粗暴地將沈元嫣捆了個結實,像抬貨物一樣,將她塞進了一頂臨時尋來的、連紅綢都敷衍掛著的青布小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沈元嫣沙啞的喉嚨里竟擠出模糊的幾個字:
「宋!南!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