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纏綿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帳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質問那看不見的帝都:「老子守著這邊關,守著他娘的什麼?!守的是這群趴在咱們屍骨上吸血的蛆蟲!」

  蕭辰默默聽著,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劣酒燒喉,卻燒不化胸中那團冰冷的火焰。他扶住搖搖欲墜的黃岳:「校尉,慎言。這帳,我們記下便是。」

  黃岳醉眼朦朧地看著蕭辰,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幾乎嵌進甲葉:「蕭辰...你小子是個人物!我看得出來!有手段,有心氣!

  別學老子...也別學司馬大將軍...光會打仗...沒用!要活著...要往上爬!爬到比那張世榮更高的位置!只有站得夠高...你的刀...才能砍到該砍的人頭上!

  才能...護住你想護的人!」他聲音漸低,最終趴在桌上,鼾聲如雷,眼角卻似有渾濁的濕痕。

  送走爛醉如泥的黃岳,蕭辰踏著清冷的月色回到那間低矮的土屋。寒風從門縫鑽入,屋內卻透出一點溫暖的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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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門,司馬羽正坐在炕沿,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芒縫補著一件蕭辰的舊衣。火光跳躍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蕭辰,眼中瞬間漾起暖意,隨即又被他眉宇間尚未散盡的冷冽和身上淡淡的血腥氣與酒氣所刺,化為擔憂。

  「蕭郎...校尉他?」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上。

  「喝多了,說了些醉話。」蕭辰反手關上門,將刺骨的寒風隔絕在外。他脫下沾著寒氣的皮甲和外袍,只著單衣。

  司馬羽已端來一盆溫熱的水和布巾:「擦擦臉,去去寒氣。」她的動作自然輕柔,仿佛已做過千百遍。

  蕭辰接過溫熱的布巾覆在臉上,深深吸了口氣。熱水的氣息和布巾上殘留的她指尖的淡香,似乎稍稍熨帖了胸中那股被朝廷不公和黃岳悲憤所點燃的戾氣。

  他走到炕邊坐下,看著司馬羽在燈下忙碌的側影。

  「羽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黃校尉說...你父親司馬大將軍...是被那張世榮構陷的?」

  司馬羽的脊背瞬間僵直,手中的針線停滯在空中。昏黃的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著,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是...」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刻骨的痛楚,「父親一生忠耿,為國戍邊,身上大小創傷二十七處...最後...最後卻落得...通敵謀反的罪名...

  我司馬家滿門忠烈...男丁皆斬...女眷流放...若非黃世叔念及舊情暗中周旋...我早已...早已死在押解路上...」

  她說不下去了,猛地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漏出,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蕭辰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沒有安慰的話語,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然後慢慢將她顫抖的身子攬入懷中。

  司馬羽起初身體僵硬,隨即那強撐的堤壩徹底崩潰。她將臉深深埋進蕭辰堅實的胸膛,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

  壓抑多年的冤屈、恐懼、家破人亡的劇痛,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蕭辰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承諾,手臂緊緊環抱著她,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這血債,我替你記著!那張世榮的頭顱,終有一日,我必親手斬下,懸於你司馬家祠堂之前!我蕭辰,說到做到!」

  這擲地有聲的誓言,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熊熊火炬,狠狠燙在司馬羽絕望冰冷的心上。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蕭辰在昏暗燈光下堅毅如岩石般的下頜和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依賴、信任和某種滾燙情愫的熱流,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了一下,驟然熄滅。土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破窗的縫隙,在地面灑下幾道慘白的印痕。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司馬羽下意識地往蕭辰懷裡縮了縮。

  方才洶湧的悲慟宣洩後,此刻被這堅實的臂膀環繞,一種奇異的安寧與溫暖包裹著她疲憊的身心。

  蕭辰身上的氣息混合著風塵、皮革和一絲酒氣——此刻卻成了黑暗中唯一可依靠的錨點。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沉穩而堅定,一下下敲打著她的耳膜,奇異地安撫著她仍在微微顫抖的神經。

  方才那驚天動地的誓言猶在耳畔,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力量,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一點點拉回。

  黑暗中,蕭辰的手臂依舊緊緊環抱著她,卻不再是攻城略地的侵略,而是如山嶽般穩固的守護。

  他粗糙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無聲地傳遞著一種笨拙卻堅定的慰藉。他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兒的脆弱與依賴,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讓他的心也變得無比柔軟。

  司馬羽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不再壓抑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但這淚水已不再是純粹的痛苦,更像是劫後餘生、找到依靠後的釋然。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膛,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溫度和力量。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在黑暗裡,隔絕了屋外的寒風與世間的殘酷。沉重的呼吸漸漸平復,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寂靜中交疊。

  沒有言語,也不需要言語。一種無聲的默契與溫暖在狹小的土屋中流淌,將兩顆飽經磨難的心緊緊系在一起。

  過往的傷痛與未來的艱險似乎都暫時退去,只剩下這一刻劫後餘生的依偎與無聲的承諾。

  月光如霜,靜靜鋪灑在地上,見證著這寒夜中萌生的、超越言語的羈絆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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