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雲州盟刃


  城牆斑駁,夯土剝落處露出深褐色的疤痕,城門口歪斜的「雲州城」三字,像是被戰火燎過,透著一股子蕭索與戾氣。

  林楓與徐元直混在入城的流民隊伍里,粗布麻衣,風塵僕僕,林楓面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徐元直則微微佝僂著背,灰白的長須在風中飄動,渾濁的老眼半眯著,似睡非睡,卻將城門口幾個眼神銳利、腰佩短刀的漢子盡收眼底。

  城內景象比城牆更為觸目驚心,街道兩旁商鋪十室九空,門板歪斜,蛛網密布。偶有幾家開著的,掌柜也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貨架上空空如也。

  路面坑窪積水,散發著腐臭,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牆角,眼神空洞,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污水溝邊翻找著能入口的東西。

  一隊趙莽手下的嘍囉趾高氣揚地走過,隨手推開擋路的流民,引來幾聲壓抑的呻吟和怒視,卻無人敢言。

  城中心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上,赫然掛著幾具風乾的屍體,烏鴉盤旋其上,發出刺耳的聒噪——這是趙莽「執法如山」的「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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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種絕望、壓抑和暴戾交織的窒息氛圍中。

  「是趙莽的人。」 徐元直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此人盤踞雲州多年,手下亡命徒眾多,與官府勾結,勢力盤根錯節。」

  「他恨的是吳庸」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洞察的精光,「不過……這雲州城裡,也並非鐵板一塊,那吳庸派來的主簿孫有德,仗著是吳庸的『自己人』,處處掣肘趙莽,兩人面和心不和,貌合神離。

  孫有德想的是如何替吳庸榨乾雲州最後一滴油水,再尋機取而代之;趙莽則只想保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對孫有德陽奉陰違,恨不能除之而後快,這,便是我們的縫隙。」

  林楓微微頷首,心中瞭然,吳庸是魏中咸手下另一條惡犬,與趙莽結仇的根源,便是當年一場血腥的「黑吃黑」——吳庸假意招安趙莽手下最大的一支私鹽商隊,卻在交接時突然發難,屠盡商隊上下百餘人,奪走了趙莽手中的鹽貨和打通北境商路的秘密信物。

  此仇,不共戴天!

  兩人剛踏入城內略顯破敗的主街,還沒走出十丈遠,異變陡生!

  「呼啦——!」

  一聲尖銳的唿哨撕裂沉悶的空氣,街角、巷口、甚至兩側低矮的屋頂上,瞬間湧出數十條精悍的身影!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眨眼間便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將林楓與徐元直死死困在中央。

  刀光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長槍如林,矛尖直指二人要害,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草莽的彪悍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包圍圈裂開一道縫隙,一個鐵塔般的漢子大步走出,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圓,虬髯戟張,銅鈴般的眼睛布滿血絲,此刻正死死盯著林楓,臉上肌肉因狂喜而扭曲,咧開的大嘴幾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哈哈哈!林楓!林三公子!!」 趙莽的聲音如同破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和貪婪。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魏公公懸賞萬金要你的腦袋,老子在雲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苦熬了這麼久,老天爺終於開眼了!竟然把你小子送到老子嘴邊來了!」

  他猛地一揮手,口水幾乎噴到林楓臉上:「給老子拿下!捆結實了!這可是活生生的萬兩黃金!還有這老東西,一併綁了!說不定也是個添頭!」刀槍瞬間逼近,冰冷的鋒刃幾乎貼上皮膚。

  眼看嘍囉就要動手,徐元直忽地抬高聲音,渾濁眼眸銳利如刀:「趙莽!魏閹的賞錢燙手——拿了它,你便是吳庸砧板上待宰的魚!」

  這一句如冰錐刺入趙莽耳中,他猛地抬手:「住手!」銅鈴眼中凶光與驚疑交織,「老東西,你什麼意思?」

  徐元直向前半步,袖袍在風中獵響:「街頭巷尾皆耳目,你當真要在此地斷送生路?移步府內,自有潑天機緣相贈!」

  趙莽臉色變幻,倏然獰笑:「押回去!若敢戲耍老子,活剮了你們!」

  燭火搖曳,映著趙莽鐵青的臉他踹翻案幾,鋼刀直指二人:「說!那『機緣』是什麼?」

  徐元直毫無懼色,聲音穿透死寂:「你以為孫有德僅是掣肘?他是吳庸扎進你心口的毒刺。」

  他袖中滑出一卷密報,「此人月前密信吳庸:『趙莽擁兵自重,宜速除』——你抓了林公子,正給吳庸發兵的由頭!」

  趙莽一把奪過信箋,虬髯倒豎:「狗賊!!」

  徐元直再逼一步:「魏閹滅口從不手軟,你交人日,便是葬身時!」

  他指向窗外枯樹,「那些人怎麼掛上去的,你便會怎麼掛上去!」

  林楓此刻開口,字字鏗鏘:「我攜誅殺魏閹之鐵證前來,欲聯雲州豪傑共舉義旗。若你出兵截斷吳庸糧道——這些便是定金!待事成之日,你我聯軍直搗吳庸大營,其人頭由你親斬,鹽貨商路十倍奉還!更有朝廷敕封,洗你半生草莽之名!」

  趙莽雙目赤紅如血獸,狂笑震落梁塵:「老子忍了吳庸十年!今日得林公子此言,雲州三千兒郎刀鋒所向——三日內,吳庸糧隊必將化作焦土!」

  趙莽帶林楓和徐元直進入了一個密室,密室的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燭火在青銅燈盞上跳躍,將趙莽那張虬髯戟張的臉映得明暗不定。他胸膛仍在劇烈起伏,方才的狂怒與狂喜尚未完全平息,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楓,仿佛要穿透這具蒼白軀殼,看清那"潑天富貴"的真容。

  "林公子,"趙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那是情緒劇烈波動後的餘韻,「現在,該讓老子看看你那'鐵證'了吧?還有,那吳庸狗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復仇的火焰熊熊燃燒,"他的人頭,你打算怎麼送到老子刀下?"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中央那張鋪著虎皮的寬大座椅旁,並未坐下,只是用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扶手。

  徐元直則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陰影里,渾濁的目光掃過密室四壁懸掛的刀槍弓弩,以及角落裡一個半開的、散發著淡淡硝石味的木箱。

  窗外老槐樹上,一隻黑鴉驚飛,沒入血色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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