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都只有陸沉一個人
江暮野掙扎著站直身體,臉上擠出慣有的痞笑:「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楊桃桃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將水壺遞了過去。
就在江暮野的手快要碰到瓶子的那一刻,她手指卻收緊了,沒讓他立刻拿走。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進他帶著欣喜的眼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冰碴子一樣扎人:
「江暮野,當年在地下歌舞廳,被綁在那裡的男人,是陸沉吧?」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凍住了。
江暮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全然的驚愕和一片灰敗。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發乾:「你……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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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知道了。」
楊桃桃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當時是臥底,綁走陸沉是為了從黑幫手裡救他。這些年來你對我們的照顧,我也很感激。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沒有半點猶豫,「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江暮野,我心裡從頭到尾,都只有陸沉一個人。」
江暮野像是挨了一記悶棍,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臉色更難看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泛著紅絲,像是孤注一擲地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陸沉當年真的死了……你會不會……」
「不會。」楊桃桃斬釘截鐵,沒等他說完便給出了答案,沒有絲毫遲疑。
這句「不會」像最終判決,砸得江暮野眼前發黑。
他愣在原地,連楊桃桃什麼時候轉身離開的都不知道。
手裡的橘子汽水冰得扎手,卻遠不及他心裡那股徹骨的涼意。
也不知是過山車的後勁太大,還是楊桃桃的話太刺人,接下來的行程里,江暮野異常安靜。
他不再試圖往楊桃桃身邊湊,只是默不作聲地跟在隊伍最後面,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仿佛剛才那個還帶著一絲希冀的江暮野已經被抽空了靈魂。
一行人走到虎山時,正值飼養員投餵。
巨大的東北虎咆哮著撲食,引得圍觀人群陣陣驚呼。
小乖興奮地拍手,小寶害怕地縮在陸沉懷裡。
楊桃桃下意識地靠近陸沉,陸沉則很自然地用空著的那隻手護了她一下。
這溫馨默契的一幕,像根細針,輕輕扎在江暮野眼裡。
他苦澀地別開臉,卻正好對上了一雙清澈關切的眼眸。
是那個叫小雅的姑娘。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那個舊軍用水壺。
見江暮野看過來,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避開他陰鬱的目光,反而猶豫了一下,輕輕走了過來。
「江……江同志,你臉色還是不好看。」
小雅的聲音很輕,帶著邊境地區特有的軟糯口音,「喝點熱水吧,會舒服點。我剛去打的熱的。」
她把水壺遞過來,眼神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沒有憐憫,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善意。
江暮野本想習慣性地用痞笑和混不吝的態度擋回去,可看著這雙眼睛,他那些偽裝忽然就使不出來了。
他沉默地接過水壺,擰開,溫熱的蒸汽氤氳而上,模糊了他一瞬間有些脆弱的視線。
「謝謝。」他啞聲說,這兩個字難得地帶了幾分真心。
小雅微微紅了臉,搖搖頭:「沒關係的。你……你好些了就成。」
她頓了頓,看著籠中威猛的老虎,輕聲說,「你看那隻大貓,關在籠子裡,雖然不自由,但至少平平安安的,也有人餵食。有時候,強求不來的東西,放下了,說不定是另一種自在呢?」
她這話說得天真,甚至有些笨拙,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江暮野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他有些詫異地看向這個看似不諳世事的姑娘,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江暮野沒有回答,只是仰頭喝了一口熱水。
一股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小雅。
樸素的衣著,粗糙的手指,但眉眼間有種山野般的堅韌和純淨。
這和楊桃桃的溫柔堅韌不同,和他在城市裡遇到的任何女孩都不同。
真是諷刺——
他江暮野,居然需要從這樣一個單純的姑娘這裡獲得片刻的安寧。
「你叫小雅?」他聲音還有些沙啞。
「嗯。」
小雅點點頭,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是陸大哥和桃桃姐救了我。」
「他們總是這麼好心地救人。」江暮野扯了扯嘴角,話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楚。
當年在山洞,不就是楊桃桃救了自己!
小雅卻認真地看著他:「江同志也很厲害。我剛才看見了,你陪那個小姑娘坐了三趟過山車。」
江暮野一愣,隨即苦笑:「那是因為......」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怎麼能說,那不過是為了在楊桃桃面前逞強?
再說,不就陪個孩子玩玩,有什麼好厲害的!
江暮野的話沒說完,但小雅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理由。
她只是淺淺地笑了笑,目光又轉向了虎山。
「我小時候在山裡,也見過大貓。阿爸說,再厲害的傢伙,也有累的時候,找個地方歇歇腳,不丟人。」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江暮野心頭莫名一顫。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隻東北虎已然飽食,正慵懶地踱步到籠舍角落,趴伏下來,眯起了眼睛,全然不見了方才的兇猛,只剩下一種飽足後的平靜。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想掏煙,卻摸了個空——遊樂場裡禁止吸菸。
「給。」
旁邊伸過來一隻小手,掌心躺著一顆包裝簡單的水果糖,「暈車的時候,含顆糖會好點。雖然你不是暈車……」
小雅的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但甜的,總能讓人舒服些。」
江暮野低頭看著那顆透明的糖紙,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
剝開糖紙,將橙黃色的硬糖丟進嘴裡,一股廉價的香精甜味瞬間瀰漫開來,確實……不算難吃。
「你一直這麼……喜歡照顧人?」他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地問。
小雅搖搖頭,看著前方蹦蹦跳跳的小乖:「不是的。只是……我看得出來,你很難過。陸大哥和桃桃姐救了我的命,你是他們的朋友,我……我希望你能好受點。」
「朋友?」
江暮野嗤笑一聲,糖塊在嘴裡滾到另一邊:「他們沒告訴你,我就是個死皮賴臉、惹人煩的傢伙?」
小雅認真地想了想,說:「桃桃姐只說,你是個好人,當年你為了組織在地下歌舞廳潛伏了五年……」
江暮野再次啞然。
原來在她心裡,自己最起碼是個好人!
夕陽開始西沉,遊樂園裡亮起了彩燈。
喧鬧的音樂和璀璨的燈光中,人群歡呼雀躍。
楊桃桃笑著將小乖抱在懷裡,陸沉抱著小寶護著她們,兩個孩子興奮地揮舞著剛買的氣球。
江暮野站在人群外圍,陰影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嘴裡的糖已經化完了,只留下一絲殘存的甜膩。
看著地上那個被扭曲拉長的、屬於他的影子,忽然覺得,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好像……
鬆了那麼一點點。
或許這個叫小雅的姑娘說得對,強求不來的東西,放下了,是另一種自在。
只是這「放下」二字,談何容易。
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晚風,喉間還殘留著那顆廉價水果糖的甜味,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