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靈魂三問,初綻鋒芒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兒子沉聲道:「若望,今晚是你最關鍵的時候。」
「城裡幾位有名的塾師都要來家裡赴宴,你給我打起精神,到時候好好表現,萬不可再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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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望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角落裡的陳川,帶著一絲怨毒。
李氏更是直接,她衝著蘭氏呵斥道:
「還愣著幹什麼?沒看我們吃完了?趕緊收拾碗筷!還有,晚上的宴席,沒你們母子的份,別出來礙眼!」
說著,她又瞪了陳川一眼:「小兔崽子,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茅草屋裡,要是敢出來搗亂,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蘭氏蒼白著臉,唯唯諾諾地應著,拉起陳川的手,默默收拾起碗筷。
陳川見狀,嘴角一抽,忍不住陰陽怪氣道:
「姨母,為什麼不讓我出來啊?難道我出來,若望哥哥就考不上了嗎?」
李氏正憋一肚子火,聞言勃然大怒。
「為什麼?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身份!粗手笨腳的,一身窮酸氣,出來丟我們張家的人嗎?」
蘭氏嚇得臉色慘白,連忙去捂兒子的嘴:「川兒,別說了,快跟娘回去!」
陳川卻輕輕掙開母親的手,繼續望著李氏,臉上還裝作誠懇的樣子。
「要不我還是留下吧,萬一若望哥哥待會兒當著先生們的面,又忘了該怎麼背,我……我也好在旁邊提醒他呀。我不想若望哥哥在先生們面前丟了臉。」
李氏的臉則「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陳川的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這個小畜生!你敢咒我們家若望!」
眼看著就要掐架,張鳴不耐煩了。
「好了,吃完飯趕緊去盯著人收拾,一會兒塾師就要來了。」
……
夜幕降臨,張家的小院裡燈火通明。
正堂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鳴滿臉紅光,端著酒杯,不停地給幾位從城裡請來的塾師敬酒。
「幾位先生能賞光,實在是讓我這張家蓬畢生輝啊!」
「張員外客氣了,令郎聰慧過人,我等也是愛才心切嘛。」
一個山羊鬍的劉塾師笑著回應。
宴席中央,換了一身新衣的張若望站得筆直,正抑揚頓挫地背誦著一篇《千字文》。
這一次,他準備充分,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不差。
「好!好啊!」
「小小年紀,記憶力如此驚人,將來必成大器!」
幾位塾師撫掌讚嘆,紛紛向張鳴表示,願意收張若望到自己的私塾就讀。
李氏坐在一旁,聽著這些奉承話,臉上笑開了花。
然而,在這一片熱鬧祥和的氣氛中,唯獨有一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人坐在末席,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乾乾淨淨。
他從始至終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小口地呷著清茶,對張若望的表演,既不誇讚,也不附和,眼神里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此人,便是城西「青竹書院」的周塾師。
張鳴悄悄碰了碰旁邊的劉塾師,低聲問道:「劉先生,周先生這是……」
劉塾師壓低聲音回道:「張員外有所不知,周先生這人,是個犟脾氣,最是認死理。他辦學不為賺錢,只看天分。」
「您以為,青竹書院為何是江寧府第一?光是因為他教出的秀才多?那都只是其次!」
「他真正厲害的,是那些已經走出江寧府的門生!聽說上一科的秋闈,榜上有名的舉人老爺里,就有兩位出自他的門下!更別提那些早已在各州府為官,甚至是在京城站穩了腳跟的學生了。」
「這……這……」
張鳴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端著酒杯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他經歷過多少起起伏伏,這番話,他如何聽不懂其中的分量!
如今這世道,讀書科舉,考的是學問,但更是人脈!同窗之誼,師徒香火,這才是最金貴的!」
進了他的青竹書院,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一個由舉人、老爺們組成的圈子。
這份人脈,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通天之梯啊!
「所以啊,」劉塾師總結道,「他收學生,看的不是咱們能給多少束脩,而是那孩子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塊能被他雕琢成器的璞玉。」
「今天啊,要不是我們幾個拉著,說您家若望確實聰穎,他根本不肯來赴這等宴席。」
劉塾師的話,聽得張鳴熱血沸騰。
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讓若望拜入此人門下!
想到這裡,張鳴端起酒杯,親自走到周塾師面前,滿臉堆笑:「周先生,我兒若望資質魯鈍,還望先生不吝賜教。不知……小兒可有幸,入您的青竹書院?」
滿堂的喧鬧聲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塾師身上。
周塾師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張鳴一眼,又瞥了瞥一旁昂首挺胸的張若望,剛要開口說些什麼。
「哎,周兄,來來來,喝酒!」
旁邊的劉塾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周塾師的肩膀,強行把一杯酒塞到他手裡,一邊使著眼色,低聲勸道:「張員外也是一番美意,你何必……」
周塾師眉頭緊鎖,面露不悅,正欲推辭。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怯生生的身影端著一盤新炒的菜餚,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是蘭氏。
而在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更小的身影。
正是陳川。
他換下了一身泥濘的髒衣服,穿上了一件雖然打了補丁但還算乾淨的短衫,頭髮也梳理過。
他跟在母親身後,步子很小,卻很穩,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好奇地打量著滿屋子的客人。
李氏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呵斥。
陳川卻搶先一步,掙脫了母親的手,走到堂中,對著滿座賓客,學著大人的樣子,規規矩矩地拱手作揖。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位與眾不同的周塾師身上。
「學生陳川,見過周先生。」
他開口,「我常聽母親說,江寧府最有學問、最有風骨的先生,就是青竹書院的周先生。」
「今日得見,學生……學生心中十分仰慕!」
他小臉微紅,眼神清亮,一副羞澀又崇拜的模樣,看起來煞是可愛。
旁邊的劉塾師等人見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哈,這小娃娃倒是機靈,小嘴還挺甜。」
「張員外家,不僅兒子聰明,這外甥也是個妙人啊。」
張鳴和李氏提著的心稍稍放下,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小孩子想討好人,要點賞錢或吃食的把戲。
然而,被眾人目光聚焦的周塾師,卻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不為所動。
他見過的奉承太多,這種小孩子的把戲,並不能讓他高看一眼。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顯然是把陳川當成了又一個想走捷徑、攀關係的小子。
滿堂的誇讚聲,在周塾師這冷淡的回應下,戛然而止。
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自討沒趣的小孩會灰溜溜地退下。
可陳川沒有。
「學生陳川,斗膽請教先生三個問題。」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衣著寒酸,卻在如此場合,對著最有風骨的塾師,說要請教問題?
張鳴和李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塾師也有些意外,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得不像話的孩子,原本的不耐煩竟消散了些許,他饒有興致地問道:「哦?你想問什麼?」
陳川不卑不亢,朗聲道:
「敢問先生,第一,人之學問,但憑記誦,可能稱優?」
這話一出,那幾個剛剛還在誇讚張若望背書厲害的塾師,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這不是在當面打他們的臉嗎?
周塾師的眼中卻閃過一抹異彩。
陳川沒有停頓,繼續問道:
「敢問先生,第二,居於人上,手握權勢,便可生殺予奪,為所欲為?」
這個問題,讓張鳴和李氏心頭一跳。
他們想到了陳家的遭遇,也想到了自己對這對母子的苛待,一股莫名的心虛涌了上來。
周塾師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
陳川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敢問先生,第三,聖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以仁政,真能平定這朗朗乾坤嗎?」
問完,整個正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三個問題鎮住了。
這哪裡是一個五歲孩童能問出的問題?這分明是研讀經史多年的大儒,才能發出的經世之問!
背誦好是不是好學生?權勢能不能大於公理?仁政究竟是不是治世良方?
問完這三個問題,陳川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
他再次對著周塾師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拉起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母親,跟著她上完了最後的一碟菜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