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格物致知
「你……你還有何顏面,坐在這青竹書院之內!」
周楚歌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大……大伯,我……」
「閉嘴!」
周懷安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滾出去!到祠堂給我跪著!閉門思過三日!」
「把《大學》給我抄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出來!」
周楚歌如蒙大赦,又像是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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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狼狽的背影,再無半分先前的囂張氣焰。
學堂內,氣氛依舊壓抑。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周塾師的臉色。
周懷安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半晌,才將目光轉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如初的小小身影。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昨日種種,今日種種,串聯在一起。
他終於確信。
這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一塊足以光耀門楣的絕世璞玉!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你,叫陳川?」
陳川躬身應道:「是,小子陳川。」
周懷安的目光,落在了學堂最前排的位置上。
他抬手指了指那裡。
「從今日起,你坐那兒。」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首座?」
「他?一個五歲的娃娃?」
「塾師是不是氣糊塗了?」
私語聲涌動,每個人都覺得這事太過荒唐。
青竹書院的首座,向來由學問最精、品行最優的學子擔當,是所有學子追逐的目標。
而現在,周塾師竟將它給了一個五歲的孩童?
角落裡,張若望握著毛筆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筆桿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一滴濃墨從筆尖墜落。
他死死盯著陳川那小小的背影。
憑什麼?
他張若望竟然連個五歲的小孩都不如?
而陳川只是微微躬身,坦然地走到了第一排坐下。
身形雖小,腰背卻挺得筆直。
那份淡然,讓四位心中不忿的學子,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周懷安看著這一幕,眼神中的欣賞愈發濃郁。
他重重一咳。
「肅靜!」
學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今日之事,望諸生引以為戒。為學之道,在於虛心,在於篤行。年紀、出身,皆非評判高下之準繩。學問,才是唯一的尺度。」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張若望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打開手中的《論語》吧。」
……
下學的鐘聲響起,學子們如鳥獸散,卻又不敢走得太快,不時回頭,朝著學堂內張望。
張若望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收拾書本的動作很慢,經過陳川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低著頭快步離去。
學堂里,只剩下周懷安與陳川二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高一矮。
「你對『格物致知』,似乎有自己的見解?」
周懷安的聲音不再像課堂上那般嚴厲。
陳川站起身,恭敬回道:「小子不敢妄言,只是讀過幾本書,偶有所感。」
「說說看。」
周懷安饒有興致地走到他面前。
「老夫也想聽聽,你的『偶有所感』,究竟為何。」
他背著手,目光灼灼。
這不僅僅是一場考校,更像是一位真正的學者,在尋覓能夠碰撞出思想火花的同道。
陳川沉吟片刻。
「小子以為,《大學》八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順序,本身便蘊含著至理。」
「哦?說下去。」
周懷安的興致被徹底勾了起來。
「世人多言『誠意正心』乃修身之本,此言不差。然,若無『格物致知』為其根基,則『誠意』可能流於妄念,『正心』亦可能淪為空談。」
陳川的聲音完全不像一個五歲孩童。
「譬如,何為善?何為惡?若不明其理,不知其源,如何能保證自己所『誠』之『意』,所『正』之『心』,是真正的善,而非自以為是的偏執?」
周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問題,直指本心。
「故而,小子斗膽以為,格物,是窮究天下萬事萬物之理;致知,是在窮理之中,獲得真知灼見。此二者,當先於誠意正心。」
「其核心,便是『窮理以立心』!」
「先明事理,後正心念。如此,方能建立起真正穩固不移的德行根基,其後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才不至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窮理以立心……」
周懷安反覆咀嚼著這五個字,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
他鑽研《大學》半生,始終覺得將「格物致知」簡單解釋為增長見聞,太過淺薄,卻又說不出更深層的道理。
今日,竟被一個五歲的孩童一語道破!
先明理,再立心!
何其精闢!何其深刻!
他看著眼前的陳川,心中的驚喜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好!好一個『窮理以立心』!」
周懷安激動地連連叫好,他伸手按在陳川小小的肩膀上。
「陳川,你可知書院的藏書樓?」
「小子聽聞過。」
「從今日起,藏書樓為你自由出入,無需任何憑證。」
周懷安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去吧,去『格』盡那萬卷書之『物』,『致』你心中之『知』!」
……
周家祠堂。
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周楚歌跪在數十個靈牌前,膝蓋早已麻木刺痛。
昏暗的燭火搖曳,映得他臉色慘白。
他面前擺著筆墨紙硯,可那本《大學》,他一個字也抄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白天學堂上那屈辱的一幕。
「嘎吱——」
祠堂的門被推開,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端著食盒,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周楚歌的母親,林氏。
「我的兒啊!」
林氏一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眼淚就下來了,連忙將他扶起。
「快起來,跪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娘,大伯他……他罰我……」
周楚歌一見到母親,委屈頓時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哭了!沒出息的東西!」
林氏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又心疼地為他揉著膝蓋。
「我剛從你大伯那邊過來,他鐵了心要罰你,誰勸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