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聯
「這四副捲軸,便是四副上聯。」
雲老闆纖纖玉指點了點捲軸,笑意盈盈。
「哪位爺能將四副下聯全都對上,今夜,我們紅袖姑娘便只屬於您一人。」
原來如此。
陳川恍然。
他還以為這打茶圍會有多高雅,會是什麼命題作詩,或是品鑑古玩之類的。
鬧了半天,就是對對子。
這未免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對於一個前世的漢語言文學博士來說,這種文字遊戲,跟讓他算一加一等於幾,沒什麼區別。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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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不知何時,已經備好了筆墨紙硯,宣紙裁成小塊,顯然是給客人們寫下聯用的。
身後的孫琥已經重新坐下,剛才那股子衝勁兒沒了,他鬼鬼祟祟地扯著姜宜修的袖子,壓低聲音問。
「宜修,你行不行啊?還有文遠文斌,你們倆平時書不是讀得挺好嗎?有把握沒?」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子莫名的興奮。
陳川覺得好笑,忍不住回頭,淡淡瞥了他一眼:「怎麼,你還真想進去會會那紅袖姑娘?」
「那哪能啊!」
孫琥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和悲壯。
「我這不是為了我爹嗎?」
「嗯?」
陳川挑了挑眉,沒跟上他的思路。
「你想啊。」
孫琥湊過來,說得煞有介事。
「我爹也在這兒,他肯定也想對對子!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他老人家才思泉涌,把這四副對子全給對上了,那他今晚不就……不就對不起我娘了嗎?」
他一臉沉痛。
「這種事,怎麼能讓他老人家來呢?要承擔,也該由我這個做兒子的來承擔!」
「……」
陳川徹底無語了。
他默默轉回頭,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腦迴路清奇的傢伙。
這邏輯,簡直是無懈可擊。
就在這時,台上的雲老闆提高了聲調,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麼,各位爺,請看第一聯!」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一個侍女上前,將最左邊的一副捲軸,完全展開。
宣紙上,七個墨色大字,筆力遒勁,赫然入目。
「上聯是……」
雲老闆朗聲念道。
「花滿蹊徑尋春意……」
雲老闆話音未落,滿堂嗡然。
像一鍋溫水,被丟進了一塊燒紅的炭,瞬間沸騰起來。
鄰桌那幾位青衫書生,早已按捺不住,匆匆提筆。
可筆尖剛落到紙上,又齊齊停住,一個個緊鎖眉頭,在紙上塗塗改改,顯然是遇上了難題。
這上聯看似簡單,意境卻悠遠。
「花滿蹊徑」是實景,「尋春意」是虛神,要對得工整,還要意境相合,並不容易。
陳川抬眼,目光在那七個字上輕輕一掃,心中便已有了下聯。
不止一副,而是七八副工整至極的下聯,足以讓這紫軒閣的門檻都被踏破。
他卻不急。
只伸出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桌上冰涼的墨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一個五歲的孩子,就算真是個神童,在這種場合出風頭,也絕非好事。
藏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哥!川哥!你想啊!」
身後的孫琥快急瘋了,他壓著嗓子,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快寫啊!再不寫,我爹真要進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焦急地朝院子另一頭張望,生怕他爹突然站起來,語出驚人。
陳川懶得理他。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劃破了滿堂的竊竊私語。
「我來對一個!」
眾人循聲望去。
一個身材臃腫,身穿暗紅色綢袍的商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滿臉通紅,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太興奮。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戲台上的雲老闆一拱手,扯著嗓子喊。
「上聯是『花滿蹊徑尋春意』,我的下聯是——」
他拖長了音調,吊足了胃口。
「錢多府邸買嬌妻!」
「噗——」
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緊接著,整個院子爆發出哄堂大笑,連戲台上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偷樂。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平仄不通,意境全無,真是附庸風雅!」
「劉員外,您還是坐下喝茶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那綢袍商人臉漲成了豬肝色,在眾人的譏笑聲中,灰溜溜地坐了回去,一個勁地灌酒。
滿堂的笑聲,成了最好的掩護。
陳川回頭,看向急得抓耳撓腮的孫琥,嘴角輕輕動了動。
「我寫,用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孫琥耳邊。
「啊?」
孫琥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行!行!太行了!」
他反應過來,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陳川不再多言,趁著滿堂鬨笑還未平息,無人注意他們這個偏僻角落,他終於執起了筆。
前世浸淫文字數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記憶,此刻盡數湧向指尖。
他手腕輕懸,筆鋒在潔白的宣紙上疾走。
那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滯。
不過瞬息,一行雋秀又不失風骨的小字,便已成型——
柳搖煙堤覓夢回。
花對柳,滿對搖,蹊徑對煙堤,尋對覓,春意對夢回。
平仄、意境、對仗,無一不精,無一不妙。
陳川將紙條迅速折成一個小方塊,遞給孫琥。
孫琥激動地手都在抖,他正要起身,卻被陳川按住。
陳川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正端著茶盤路過的侍女身上。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對那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停下腳步,躬身詢問。
陳川沒說話,只將那紙條塞進她手裡,然後用眼神,朝戲台上的那個紅木匣子示意了一下。
侍女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將紙條藏入袖中,端著茶盤,若無其事地朝戲台走去。
趁著給雲老闆添茶的功夫,手腕一翻,那紙條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匣中。
又過了一會兒,堂內的議論聲漸漸小了,再無人敢輕易出頭。
雲老闆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笑著拍了拍手。
「看來各位爺都已有了佳作,奴家這就開匣,為各位品鑑一番。」
她身姿搖曳,走到紅木匣前,伸手從裡面取出了那一把紙條。
她笑意盈盈,慢條斯理地拆開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