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欺負人
孫琥憤憤地坐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混蛋,欺負人!這不明擺著是看川哥你太厲害,故意刁難嗎?」
陳川沒有再理會他。
他重新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入寬大的椅子裡。
低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雲老闆這個女人,精明得很。
她立刻改變規則,用一首風花雪月的詩,來沖淡剛才那副對聯帶來的金戈鐵馬之氣。
這是在保護紫軒閣,也是在……保護他。
一個五歲的孩童,對出「炮鎮海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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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若是傳出去,傳到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天知道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但若是改成一首情詩,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神童的才情,便從經天緯地,變成了風流雅趣。
雲老闆那一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滿場沸騰的情緒上。
卻也像一點火星,落入了另一片乾枯的草場。
對對子是硬功夫,靠的是學識和靈氣,來不得半點虛假。但作詩,尤其是作這種應景的香艷詩,門檻就低得多了。一時間,那些本已絕望的書生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一個個摩拳擦掌,搜腸刮肚,想要在這風月場中,一展風騷。
陳川的心,卻早已不在詩詞本身。
雲老闆臨時改的規矩,看似是刁難,實則是保護。
這女人精明得像只狐狸,她嗅到了「炮鎮海城樓」背後那股不祥的殺伐之氣。
便立刻用「紅袖添香」的風月。
來沖淡這股金戈鐵馬的肅殺。
她保全了紫軒閣的名聲。
也無形中將陳川從風口浪尖上拉了下來。
但陳川現在想要的,已經不是退。
而是進。
張鳴與那林管事的交易,扎在他心頭。
那林管事是周家的人,是父親的政敵,是陳家覆滅的推手之一。
他出現在這裡,絕不僅僅是為了收買一張地契那麼簡單。
紫軒閣,是本地最大的銷金窟,是消息的集散地,是權貴們密會的後花園。
要想查清這背後的勾當,要想將周家這顆釘子連根拔起。
他就必須在這裡,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而那位尚未謀面的頭牌,紅袖姑娘。
無疑是接觸到這個核心圈層的最佳跳板。
所以,這一局,他非贏不可。
就在陳川心思電轉之際,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場中的沉寂。
「唰」地一聲,一把騷包的玉骨摺扇猛然展開。
一個身穿月白錦袍,頭戴金冠的年輕公子哥。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卻帶著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虛浮。
「紅袖姑娘既有此雅興,本公子便獻醜一二!」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高聲吟誦起來:
「雲鬢輕搖金步搖,緋紗半掩面更嬌。
一舞傾城千客醉,紅袖招我入良宵。」
詩一念完,他便得意地將摺扇一收,環視全場。
眼神中充滿了「捨我其誰」的自負。
場中靜了兩秒,才爆發出幾聲稀稀拉拉的叫好。
「好詩!好詩啊!」
「藍公子果然才華橫溢!」
明眼人都聽得出來,這詩辭藻雖還算華麗,卻空洞無物。
尤其是最後一句「紅袖招我入良宵」,更是直白得近乎粗俗。
透著一股子恨不得立刻寬衣解帶的油膩。
孫琥在旁邊聽得直撇嘴,小聲對陳川嘀咕。
「這都什麼玩意兒,還不如我三歲時念的打油詩呢。」
戲台上的雲老闆臉上依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
她盈盈一福,聲音甜得發膩。
「藍公子好文采,奴家替我們紅袖姑娘謝過了。」
可她說完,便再無下文,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品著。
顯然是對這首詩毫不上心。
這下,那位藍公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身旁一個跟班模樣的家丁立刻跳了出來,高聲道。
「我家公子乃是江寧府布政使公子,藍景明!此詩一出,誰敢爭鋒?雲老闆,還不快快宣布結果?」
布政使公子!
這個身份一亮出來,場中頓時安靜了不少。
那些本想躍躍欲試的書生,也都紛紛放下了筆,不敢去觸這個霉頭。
孫琥的臉卻「騰」一下漲紅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又要站起來。
「布政使的兒子了不起啊!欺負我們小地方沒人是吧!」
「坐下。」
陳川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一隻小手按住了他。
孫琥一腔怒火被這兩個字壓了回去,他看著陳川,急得抓耳撓腮。
「川哥,你聽見沒?他太囂張了!快,寫一首!寫一首驚天動地的,把那個小白臉的臉都給打腫!」
「好。」
陳川應了一聲。
他心中的計策,已然成型。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再次執筆。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高懸的捲軸。
也沒有去想那滔天的仇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喧鬧的庭院,落在了無數風塵女子的身上。
落在了她們強顏歡笑的面具下,那被歲月消磨的青春。
被現實禁錮的自由,以及那深鎖在眼底,無人問津的悲涼。
筆尖飽蘸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緩緩遊走。
這一次,筆下再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也無煙波浩渺的婉約。
有的,只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哀怨,和深入骨髓的淒涼。
一首七言絕句,一氣呵成:
「一雙紅袖舞東風,舞盡年華一場空。
脂香散入塵埃里,獨倚西樓泣月明。」
詩成,一股淒婉悲絕的意境,便躍然紙上。
沒有一句直接寫美,卻字字寫盡了美人遲暮的悲哀。
沒有一句直接寫苦,卻句句泣血,道盡了風塵女子繁華落盡、空鎖深閨的無奈與絕望。
這不再是一首應景的艷情詩。
這是一曲,為所有紅顏薄命者譜寫的輓歌。
陳川輕輕吹乾墨跡,將紙條遞給了身旁的姜宜修。
「宜修哥。」
他抬起頭,低聲說著。
「勞煩你,用你的名義,送上去。」
姜宜修接過紙條,目光一觸及那上面的字跡。
整個人便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他呆呆地看著那二十八個字,只覺得一股徹骨的悲意從紙上傳來。
瞬間侵入四肢百骸。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絕代風華的女子,在最絢爛的年華里翩翩起舞,引來無數追捧。可當東風散去,年華老去,最終只剩下她獨自一人。
在清冷的月光下,對著空蕩蕩的西樓,無聲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