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放假
陳川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將自己洞穿的目光,但他只是平靜地回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牽著老師的手,準備繞過去。
就在他們錯身而過的那一剎那。
一直像木樁一樣杵在李德佑身後的高虎,忽然動了。
他抬起了右手。
那隻布滿了厚繭的大手,在自己的脖頸前,一個橫切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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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猛地攫住了陳川!
陳川的腳步,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他小小的身軀,瞬間繃緊。
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贏了文會,靠著貴人的賞識,暫時立於不敗之地。
可高虎這個動作,是一道死亡預告。
周懷安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他下意識地將陳川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加快了腳步,帶著他匆匆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知府大門,坐上自家的馬車,那股殺意,才稍稍散去。
陳川坐在車裡,手裡還攥著那方溫潤的玉佩。
玉是暖的。
可他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車輪碾過縫隙,發出咕嚕嚕的、規律的聲響。
周懷安一直閉目養神,寬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交疊在膝上的雙手。
可陳川知道,老師醒著。
他能感覺到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
陳川正襟危坐,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緊緊攥著那枚尚有餘溫的羊脂玉佩。
沉寂中,周懷安終於睜開了眼。
「今日那首詩,你是從何處得來?」
來了。
陳川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他早有準備。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學生……前些日子在後山玩耍,從一處塌方的舊屋廢墟里,翻到了一本殘破的舊書,紙都黃了,爛得很。學生不認得幾個字,就……就死記硬背,只記住了這幾句。」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
為一個五歲孩童的驚艷表現,找到了最合理的出處。
周懷安深深看了他一眼。
陳川毫不退縮,回望著自己的老師。
半晌,周懷安移開了視線。
他伸手,指了指陳川手裡的玉佩:「收好。今日在席上的那位貴客姓蕭,乃是京城靖安王府的人。」
靖安王府?
陳川的心臟又是一下重擊。
這個名號,如雷貫耳。
大齊朝唯一的異姓王,手握重兵,鎮守北地邊關,是抵禦外族的第一道屏障。
難怪!難怪那個小廝會有一口濃重的邊關口音!
周懷安的聲音壓低幾分.
「此物,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
連老師都認為,他需要一件「救命」的東西。
「今日便給你放假.」
周懷安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回去好生歇著,一會我讓車夫直接送你回張府。」
「是,老師。」
陳川點點頭,將玉佩貼身收好。
想到馬上就能見到母親蘭氏,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找到了一絲慰藉。
馬車停在姨夫張鳴家的府門口。
陳川謝過車夫,小跑著進了院門。
還未進屋,就聽見一陣笑聲。
迎接他的,是姨母李氏那張笑開了花的臉。
「哎喲!我們的神童回來啦!」
李氏一把將他拉進屋。
屋裡,姨夫張鳴正陪著幾個富商說話,臉上紅光滿面。
見到陳川,他立刻站起來,一把將他抱起,高高舉過頭頂。
「哈哈哈!大家快看!這就是我那外甥,陳川!五歲!五歲就能讓知府大人拍案叫絕!」
張鳴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川臉上.
那股與有榮焉的興奮勁,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甚至還有一壺酒。
顯然,張鳴已經從他在府衙當差的朋友口中,聽說了今日文會上的「佳話」。
「來來來,川兒,吃個雞腿!你今天可是給咱們老張家長臉了!」
「多吃點,補補腦子!以後還要考狀元呢!」
姨夫姨母一唱一和,不斷往他碗裡夾菜,那熱情幾乎要將他淹沒。
周圍的鄰里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誇讚著。
陳川被這股熱浪包裹著,臉上努力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太不對勁了。
他的目光,悄悄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
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陳川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用儘可能天真的語氣問道:
「姨母,我娘親呢?」
飯桌上的喧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李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你娘啊……她、她身子有些不爽利,在房裡歇著呢。小孩子家家的,別去打擾她,啊?快,吃魚,這魚嫩!」
她一邊說,一邊又夾了一大塊魚肉。
放進陳川碗裡,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卻沒有一絲味道。
陳川的腮幫子鼓著,小口小口地咀嚼。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娘親不在。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錐,刺穿了所有虛假的溫情。
陳川將筷子放下。
動作很輕。
但整個飯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姨夫張鳴舉著酒杯,僵在半空。
姨母李氏臉上的笑,也凝固了。
陳川從高腳凳上滑下來,站得筆直,仰起頭,看著李氏。
「姨母,我想去看娘親。」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哎呀,不是說了嗎,你娘她不舒服……」
李氏乾笑著,想去拉他的手。
陳川後退一步,躲開了。
他環視了一圈飯桌上那些臉孔,然後再次看向李氏,聲音提高了一些。
「娘親病了,孩兒心裡擔憂,吃不下飯。先生教過,孝道為先。」
「我今天得了貴人賞賜,得了彩頭,理應先去拜見母親,與她分享。不然,就是不孝。」
「不孝之人,寫的詩再好,也是品德敗壞。知府大人知道了,怕是會生氣的。」
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
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張鳴和李氏的心上。
知府大人!
貴人!
這兩個詞,是他們的命門。
飯桌上,幾個富商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