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圖格
風,夾著一股羊膻味和皮革的生硬氣味,鑽了進來。
燭火劇烈地搖晃,差點熄滅。
李德佑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身材不高,卻像一截鐵樁。
深眼窩,高鼻樑,頭髮編成許多小辮子,垂在肩上。
他穿著不屬於大齊款式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
刀鞘,是鯊魚皮的。
「圖格?」
李德佑的聲音有些發乾。
被稱作圖格的男人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的動作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李德佑的心跳上。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李德佑那張失了血色的臉上。
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李家主,我的朋友。」
他的漢話說得生硬,調子很怪。
「大汗讓我給你帶個話。」
圖格走到桌案前,毫不客氣地拿起那隻冰冷的茶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又嫌惡地放回去。
「冬天要來了。草原上的勇士們,需要更鋒利的牙齒。」
李德佑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貨,正在準備。約定的時間……」
「沒有約定的時間了。」
圖格打斷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大汗等不及了。你知道,他老人家一生氣,就會有很多人睡不著覺。」
李德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現在就要?」
圖格笑了,眼神卻像刀子。
「三天後。江口的老地方。如果我看不到船,我的兄弟們,就會來你的府上做客。」
他拍了拍李德佑的肩膀,力氣不大。
卻讓李德佑的身體僵住。
「李家主,你是個聰明人。不要做讓朋友為難的事。」
說完,他轉身,像來時一樣。
悄無聲息地拉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那股羊膻味,卻久久不散。
李德佑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三天!
這簡直是要他的命!
蕭伯謙的眼睛,一定還盯著他。
可他有的選嗎?
圖格說的做客,是什麼意思,他比誰都清楚。
李德佑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
「來人!」
管家李福幾乎是立刻就出現在門口。
「家主。」
「傳我的話。三天後,子時,江口碼頭,照舊!」
李福大驚失色:「家主,這……這太倉促了!靖安王府那邊……」
「沒有以後了!」
李德佑低吼道,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照我說的辦!出了事,我擔著!」
「是……」
李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李德佑一個人。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眼中血絲密布。
賭了。
只能賭蕭伯謙還沒那麼快查到實證!
……
三天後的子夜。
江面,起了薄霧。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順流而下,沒有燈火,像一個幽靈。
江岸的蘆葦叢里,蕭伯謙放下手裡的千里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來了。」
他身後的黑影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
「世子,都安排好了。水下有我們的人,前後也有快船堵截。它跑不了。」
「嗯。」
蕭伯謙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艘船。
他很有耐心,像一個等待獵物進入陷阱的獵人。
船,緩緩靠近了約定的碼頭。
碼頭上,幾道黑影閃現,似乎在對接頭暗號。
「動手。」
蕭伯謙的聲音很輕。
命令下達的瞬間,平靜的江面仿佛活了過來。
數艘快船從黑暗中衝出,船頭撞角閃著寒光,像猛獸的獠牙。
瞬間鎖死了烏篷船的所有退路。
水下,幾道水花翻湧,鐵鏈纏上船舵的聲音在夜裡清晰可聞。
「不許放走一個活口!本世子要親自審問!」
「是!」
靖安王府的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上烏篷船。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發生。
船上一片死寂。
護衛們衝進船艙。
下一刻,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黑褐色的藥味,撲面而來。
一名護衛頭領臉色鐵青地奔回岸邊,跪在蕭伯謙面前。
「世子!」
他的聲音在發抖。
「船上的人……都死了。」
蕭伯謙的眉頭皺起:「什麼?」
「全是死士。我們衝上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部服毒自盡。船艙里,是您要的貨,一口不少。但是……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蕭伯謙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快步走到江邊,跳上那艘烏篷船。
船艙里,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個個口鼻流出黑血,面目猙獰。
箱子被打開,裡面整齊碼放著寒光閃閃的兵刃。
線索,在這裡斷了。
對方的狠辣,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根本不是走私,這是在用人命填補窟窿。
蕭伯謙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李德佑……你好得很!
他猛地回頭,望向江寧府城的方向。
「回府!」
……
幾乎是同一時間。
李府,書房。
李德佑坐立不安,那盞油燈里的油,已經快要燃盡。
子時已過,江口那邊,卻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
他派去暗中觀察的人,也如石沉大海。
越是安靜,越是說明……出事了。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完了。
這兩個字,像巨石一樣砸在他心頭。
蕭伯謙得手了。
他雖然不知道船上的人會如何處置,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靖安王府的雷霆手段,馬上就會降臨到李家頭上。
不行!
他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他眼中最後一絲理智被吞噬。
他還有棋子。
一張能讓蕭伯謙,讓陳川投鼠忌器的棋子!
他衝出書房,對著院子裡大喊:
「李福!李福!」
管家李福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家主,有何吩咐?」
李德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帶上府里最好的幾個好手,去青竹書院!」
「把那個女人……姓蘭的那個女人,給我綁來!」
「快!要快!要悄無聲息!天亮之前,我必須見到人!」
李福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帶著府里最心狠手辣的幾個護院,像夜貓子一樣翻進了後院。
一排小小的院落,安靜得能聽見蟲鳴。
目標很明確。
那個蘭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