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挫骨揚灰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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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川是被窗外刺眼的日光喚醒的。
陽光透過窗欞,扎在他的眼皮上。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身上蓋著一床厚實的錦被,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床邊,趴著一個身影。
周懷安就那麼穿著一身青布長衫,伏在床沿睡著了。
他的呼吸很輕,但帶著一股子疲憊。
花白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原本只是微微佝僂的背。
此刻看去,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又往下壓了幾分。
僅僅一夜,這位老夫子仿佛又老了好幾歲。
陳川緩緩坐起身,動作很輕,沒有驚動他。
影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閃了出來,無聲無息地站在他面前。
遞過來一杯尚有餘溫的水。
陳川接過,一飲而盡。
乾涸的喉嚨得到滋潤,火辣辣的痛感稍減。
他看著影子,嘴唇動了動。
「……找到了嗎?」
影子垂下眼帘,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陳川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幾分。
但他沒有再問,只是沉默地將水杯遞了回去。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平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世子殿下。」
下人的通報聲剛落,蕭伯謙便已一身玄色勁裝,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床邊的周懷安身上停頓了一瞬。
隨即落在陳川臉上,細細打量。
「看來,你沒事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安慰。
陳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死不了。」
蕭伯謙嘴角微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
似乎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開門見山。
「沒追上那個混蛋。」
「那傢伙帶著李家這些年搜刮的大半家產,朝著北邊去了,大概率是去匈奴的領地了。」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影子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陳川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滋生。
是恨。
是那種要將人焚燒殆盡,挫骨揚灰的恨意。
「李德佑……」
他一字一頓,像是把這個名字在齒間嚼碎。
「我必將他,挫骨揚灰!」
「很好。」
蕭伯謙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一個只知道沉湎於悲痛的廢物,不值得他投資。
「匈奴地界,天高皇帝遠,我的人想把他的人頭提回來,需要時間。」
蕭伯謙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刀,直刺陳川的心底。
「所以,你不能等。」
「你現在無權無勢,無兵無卒,拿什麼報仇?靠我嗎?」
他冷笑一聲。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
「你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一個月後的府試。」
「考過府試,你就是秀才。有了功名,見了縣令都可以不跪。這只是第一步。」
「三年後,是鄉試。一旦中了舉人,你就是官,是老爺!就有資格,真正踏入這大齊的朝堂!」
「到那時,你才有機會,親手把你的仇人,踩在腳下!」
蕭伯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路,我給你指出來了。」
「怎麼走,看你自己。」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便走。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陳川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昏睡了一天一夜,身體依舊虛浮無力,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書房。
書案上,筆墨紙硯整齊地擺放著。
陳川深吸一口氣,研墨,鋪紙,提筆。
冰冷的墨汁順著筆尖流淌,在雪白的宣紙上,留下一個個熟悉的字跡。
《西遊記》。
第三卷,第四卷。
復仇,需要權勢。
權勢,需要銀子來鋪路。
這是他如今,唯一能快速變現的東西。
他寫得很快,手很穩,一個字都沒有錯。
仿佛要將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到這筆尖之上。
兩個時辰後,他放下了筆。
兩卷嶄新的稿紙,帶著未乾的墨跡。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上。
「影子。」
「屬下在。」
「備車。」
陳川將稿紙用油布仔細包好,揣入懷中,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去醉仙樓。」
他要去見一個人。
說好的報酬,還沒給呢。
醉仙樓還是那個醉仙樓,只不過陳川這次沒有走正門。
影子領著他,穿過一條後巷,敲開了一扇側門。
門內別有洞天。
陳川聽到了熟悉的骰子撞擊瓷碗的聲響。
穿過掛著厚重帷幕的走廊。
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人想貼上來,被影子一個眼神逼退。
最裡間的軟榻上,九爺正在閉目養神,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
他沒睜眼,像是早就知道誰來了。
「來了?」
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陳川點點頭,從懷裡掏出用油布包好的稿紙,雙手奉上。
「九爺,說好的報酬。」
聽到「報酬」兩個字,九爺的眼皮才動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油布包上。
他沒急著接,反而先上下打量了陳川一番。
「你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要能活。」
他伸出手,解開油布,露出裡面字跡工整的稿紙。
九爺只瞥了一眼標題——《西遊記》第三卷、第四卷。
嘴角的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
「好!好小子!」
他拍了拍身旁的軟榻。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母親我底下的人已經撒出去網了,只要她還在大齊的地面上,九爺我也能把她給你!」
陳川緊繃的下顎線,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
他拱了拱手。
「多謝九爺。」
「去吧。」
九爺揮了揮手,注意力已經全被那幾卷稿紙吸引了過去,頭也不抬地吩咐。
「這幾天城裡不太平,少在外面晃蕩。」
陳川沒有多言,轉身便走。
他信九爺。
因為他給出的價碼,足夠九爺動用他所有的渠道。
……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川再沒有踏出過家門半步。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書桌上的經史子集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