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牙行
從小到大,他爹連根指頭都沒捨得動過他。
「你還嫌死得不夠快?」
李崇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報仇?你拿什麼報?拿你那顆蠢得像豬一樣的腦袋,還是拿我李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性命!」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誰?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天給捅破了!」
李崇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從現在起,你給我閉嘴!一個字都不許再說!」
李岩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吱聲。
只是捂著臉,縮在角落裡。
馬車一路疾馳,回到了通判府。
李崇下了車,看都沒看李岩一眼。
徑直走向書房,只冷冷地丟下一句。
「把他給我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命令,不准給他飯吃,不准任何人探視!」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書房的門。
書房裡,李崇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靖安王世子!
周懷安的關門弟子!
這兩個名頭,任何一個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那個蠢兒子,竟然一次性把兩座山都給撞了。
一萬兩銀子,只是買了個喘息的機會。
他李崇能從一個小縣城的師爺,爬到今天通判的位置,靠的就是眼力見。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大齊朝,權勢二字,有多麼血淋淋。
「來人!」
他對著門外低喝一聲。
一道黑影出現在書房中央,單膝跪地。
「老爺。」
此人是府里最得力的心腹,李安。
「去查一個人。」
李崇坐回太師椅。
「陳川。」
「王通說,他是周懷安的關門弟子。」
李安的頭埋得更低了。
李崇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清晰。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動用我們在外的人手,給我挖!」
「還有……」
李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查清楚,他和我那個逆子,到底是怎麼結下的梁子。一五一十,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
「是,老爺。」
李安應了一聲,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陰影里。
書房裡,又只剩下李崇一個人。
李崇府里的暗流,陳川自然懶得理會。
第二天,他已經快把李岩這個人忘得差不多了。
那種跳樑小丑,不值得在他心裡留下半點痕跡。
陳川依舊帶著影子,在淮安府的大街上走著。
老師周懷安曾說,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
科考策論里有一題便是「民生」,若只在書齋里皓首窮經。
寫出來的東西便全是空話,糊弄不了人。
只有用腳去丈量,用眼睛去看。
才知道這世道真正的模樣。
他緩步走著,影子落後他半步,氣息若有若無。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車輪滾滾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沒一會兒,他走到了一處人頭攢動的地方。
巨大的牌匾上,用黑漆寫著兩個字——牙行。
這裡不僅買賣田地、房屋,也買賣人。
一股陳腐的味道,從門裡飄了出來。
陳川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他正準備繞開。
「砰!」
一聲巨響,旁邊的牙行側門被人狠狠撞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身上穿著破舊的粗麻布衣。
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
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
她身後,立刻湧出幾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手裡都提著木棍。
「給老子站住!」
「小兔崽子,還敢跑!」
女孩根本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前沖,瘦弱的身體在人群里穿梭。
但她太久沒吃東西了,腳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幾個打手獰笑著圍了上去,舉起了手裡的棍子。
周圍的百姓一下散開,空出一大片地方。
沒人敢上前。
牙行,在這城裡,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為個不相干的奴隸出頭,不值當。
「還跑!」
領頭的打手一腳踩在女孩的背上。
將她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女孩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十指深深地摳進地面的縫隙里。
「小賤人,進了我們牙行的門,就是我們的人!」
「今天非打斷你的腿,看你還怎麼跑!」
打手高高舉起木棍,對著女孩的腿就要砸下去。
女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人群中,一道身影融入陰影,悄無聲息。
李安心裡泛起一絲波瀾。
他奉李崇之命,暗中跟著這個陳川。
本以為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這個陳川,會怎麼做?
「住手。」
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陳川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圈子中央。
他看著那個踩著女孩的打手,眼神平靜。
「光天化日,當街行兇,大齊律法,是被你們踩在腳底下了嗎?」
領頭的打手愣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著陳川。
一身乾淨的儒衫,氣質不凡,身後還跟著一個隨從。
看著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身後是牙行,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哪來的酸書生?懂什麼!」
打手啐了一口。
「這是我們牙行買來的奴,自己跑了,我們抓回來,天經地義!關你屁事!」
「奴?」
陳川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女孩身上。
女孩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不是奴……」
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是被爹娘騙來的!我爹娘把我賣給人家當丫鬟,不是當奴隸!」
「放你娘的屁!」
打手又一腳碾下去,女孩疼得說不出話來。
「白紙黑字的賣身契,還能有假?!」
陳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把契約拿出來我看看。」
「你看?你算老幾!」
打手一臉不屑。
影子往前踏了半步,一股森然的殺氣瞬間籠罩了那個打手。
打手臉上的橫肉一僵,只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這才意識到,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隨從,是個硬茬子。
陳川自顧自地說道。
「大齊律,良民為奴,需父母雙方畫押,還需里正、縣衙共同蓋印,方才生效。若是賣身為婢,契約為活契,主人家不得隨意打殺、轉賣。」
他看著那個打手,聲音淡漠。
「你那張契約,可都有?」
打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些門道,尋常百姓哪裡知道?
這個書生怎麼張口就來,還說得頭頭是道?
他們手裡的契約,自然是動過手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