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禮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陳川端起酒杯,鼻尖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

  他眼皮一跳,轉過頭。

  給他斟酒的女子,一身素雅的湖綠長裙,雲鬢高挽,只斜插了一根碧玉簪。

  臉上薄施粉黛,眉眼間卻自帶一股清冷孤傲。

  燈光下,那張臉,不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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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幾日前在教坊司,蕭伯謙隨手點給他的那個花魁。

  清妍。

  陳川握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

  他看向清妍。

  清妍像是沒認出他,又或者,是裝作沒認出。

  她只是垂著眼,纖長的手指捻起酒壺。

  動作優雅地為他滿上酒杯,一言不發。

  仿佛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侍女。

  陳川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了主位上。

  蕭伯謙正舉杯和岳嵩說著什麼。

  笑得開懷,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

  而知府岳嵩,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眼神不住地往陳川這邊瞟。

  那眼神里的意味,太過明顯。

  帶著一絲男人都懂的……心照不宣。

  陳川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這不是蕭伯謙的安排。

  是這位岳大人,自作主張,送上門的一份「大禮」。

  送給九歲解元的大禮。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這杯美酒,無比的燙手。

  「奴家清妍,恭喜公子,九歲便高中解元,前程似錦。」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涼意。

  陳川沒有碰那杯酒,他抬眼,視線與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對上。

  「你若在這裡待著不舒服,可以先離開。」

  清妍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比哭還難看。

  「離開?」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能去哪裡呢?進了教坊司的門,就是官-妓,就是朝廷的財產。」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只有陳川能聽見。

  「如今還能保全這副身子,不過是為了以後……能賣個更好的價錢罷了。」

  這幾個字,像冰錐子,扎在陳川耳朵里。

  他知道,能進教坊司的,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你是誰家的女子?犯何罪被充入教坊司?」

  陳川的問題很直接。

  清妍握著酒壺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燈火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她沉默了。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震耳欲聾。

  陳川的目光越過她,精準地落在了知府岳嵩的臉上。

  岳嵩正滿臉堆笑地看著這邊。

  一股無名火「噌」地從陳川心底竄起。

  他最煩的,就是別人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擺布的孩童。

  他忽然端起那杯酒,卻沒有喝,只是在指尖把玩著。

  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後堂。

  「岳大人。」

  絲竹聲一滯,原本喧鬧的酒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岳嵩臉上的肥肉一顫,連忙應道:「陳解元有何吩咐?」

  陳川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岳大人這份『厚禮』,晚生受不起。」

  他將「厚禮」兩個字咬得極重。

  岳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還沒反應過來。

  陳川已經站起身,走到清妍面前。

  他比清妍矮了不止一個頭,卻沒人覺得他氣勢弱。

  從清妍手中,輕輕拿過那把酒壺,放在桌上。

  「這位姑娘,是樂籍,不是奴籍。」

  「她是來獻藝的,不是來斟酒的。」

  陳川轉過身,直視著岳嵩,一字一句地說道。

  「岳大人是淮安府的父母官,難道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還是說,在岳大人眼裡,我陳川,或者說我身邊的蕭世子,就是那種需要靠作踐女子來取樂的粗鄙之人?」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岳嵩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冷汗從他額角滾落。

  這話太重了!

  不僅罵了他不懂規矩,更是直接把他這份精心準備的「禮物」,定性為對陳川和蕭伯謙的侮辱!

  蕭伯謙本來還靠在椅子裡看好戲。

  聽到這話,也坐直了身子。

  他用扇子「啪」地一下合上,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著岳嵩,卻不說話。

  這不說話,比說什麼都更可怕。

  岳嵩的官帽都歪了。

  「殿下恕罪!陳解元恕罪!是下官糊塗!」

  陳川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只是對著依舊愣在原地的清妍,微微頷首。

  「抱歉,驚擾姑娘了。」

  他伸出那隻九歲孩童的小手,牽住了清妍冰涼的指尖。

  眾目睽睽之下,拉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燈火輝煌卻又骯髒不堪的後堂。

  清妍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能感受到背後無數道目光扎在她身上。

  但牽著她的那隻手,很穩。

  穿過長廊,走過庭院,直到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們,就這麼走出來了。

  身後,是淮安府衙那兩盞巨大的紅燈籠。

  府衙之內,死一樣的寂靜被一聲輕笑打破。

  蕭伯謙慢悠悠地站起身,用扇子輕輕敲打著掌心,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岳嵩身上。

  「岳大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砸在岳嵩的心口。

  「你可真是……送了本殿下一份好禮啊。」

  「噗通!」

  岳嵩雙腿一軟,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癱跪在地,官帽都滾落到了一旁。

  「殿下……殿下饒命!下官……下官豬油蒙了心!下官罪該萬死!」

  他一邊磕頭,一邊瘋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幾下就把那張肥臉打得紅腫起來。

  「罪該萬死?」

  蕭伯謙的笑意更濃了,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本殿下看,你是活得太舒坦了。」

  他踱步到岳嵩面前,用扇子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敢把教坊司的樂籍當成私妓送人,還是送給本殿下親自看重的解元公。岳大人,你這膽子,是淮安府的風水養出來的嗎?」

  「還是說,你覺得本殿下和陳解元,就配得上你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剮在岳嵩心上。

  他渾身抖如篩糠。

  滿堂官員,噤若寒蟬,頭埋得比誰都低,生怕被這位喜怒無常的世子殿下注意到。

  今天這宴,算是吃到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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