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寫猴子的人
「軍師?」
方烈嗤笑一聲。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他顯然不信。
紅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組織語言。
就在方烈的不耐煩快要攀升到頂點時。
她才再次開口,拋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重磅消息。
「……而且,父親您最喜歡看的那本《西遊記》,是他寫的。」
「你說什麼?!」
「轟」的一聲,方烈猛地從虎皮大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帶得椅子都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上那副冷酷的面具徹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震驚的表情。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地上跪著的岳嵩一家,都看傻了。
那個剛剛還談笑間斬人頭顱的魔王,怎麼會因為一本書,失態至此?
方烈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川身邊,俯下身,眼神灼灼地盯著那張稚嫩的臉,仿佛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他……他就是那個寫猴子的說書人?」
「是。」
「哈哈哈!」
方烈仰天大笑,笑聲洪亮,震得整個院子都嗡嗡作響。
「那確實殺不得!確實殺不得!」
他一把將陳川從地上撈起來,全然不顧對方身上的塵土。
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那動作,比對待親兒子還要珍視。
他轉頭對紅袖急切地說道。
「快!快把他弄醒!我正看到那猴子被壓在五指山下,後面到底怎麼樣了?可急死我了!」
然而,紅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再次恢復了那種不帶一絲波瀾的清冷。
「後面的內容,我也不知道。」
方烈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盯著自己女兒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你也不知道?」
「我只負責把人帶來。」
紅袖的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情緒。
方烈抱著陳川,來回踱了兩步,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這感覺,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卻發現自己沒長嘴。
抓心撓肝。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昏迷不醒的少年。
終究還是壓下了心裡的急切。
來日方長,人都在自己手裡了,還怕聽不到故事?
「來人!」
方烈沉聲喝道。
「把這位小先生帶下去,找個最好的院子,派人好生伺候著!他要什麼,就給什麼!誰敢怠慢,提頭來見!」
「是!」
立刻有兩名親衛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從方烈手中接過陳川。
「滾開!」
方烈一腳踹開其中一人,低聲罵道。
「毛手毛腳的,驚擾了先生怎麼辦?」
他親自抱著陳川,緩步走向後院,一邊走還一邊對紅袖吩咐。
「女兒,你親自去,請城裡最好的郎中來,一定要讓先生儘快醒過來!」
紅袖微微頷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方烈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院子裡,那股短暫的溫情瞬間煙消雲散。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跪在地上的岳嵩,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徹底熄滅了。
他以為,這個殺神找到了心愛之物,會放過他們一家。
他錯了。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方烈去而復返,臉上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副冷酷淡漠的模樣。
他重新坐回那張虎皮大椅,目光掃過地上烏壓壓跪著的一片人。
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岳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身後的妻女、族人,更是抖如篩糠,壓抑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方烈端起旁邊桌案上早已涼透的茶水。
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潤一潤剛才因大笑而乾澀的喉嚨。
然後,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都殺了吧。」
聲音很輕,很淡。
卻像一道催命的符咒,瞬間抽空了岳家所有人的力氣。
岳嵩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和不敢置信。
「大王!大王饒命啊!我們……」
話音未落。
「噗嗤!」
離他最近的一個黑甲士卒,反手一刀,便將他旁邊一個族親的頭顱斬下。
鮮血噴涌,染紅了青石板。
沒有慘叫,沒有遺言。
殺戮,開始了。
黑甲士卒們沉默地走向那些癱軟在地的人。
手起,刀落。
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又很快歸於沉寂。
岳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族人,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瞳孔放大。
最後,冰冷的刀鋒,落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
不知過了多久。
陳川的眼皮動了動。
鼻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檀香,不似凡品。
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紗帳,帳頂懸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身下的被褥,是上好的絲綢,光滑柔軟。
這不是他家。
也不是知府衙門。
他最後的記憶,是後頸傳來的一陣劇痛。
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除了脖子還有些酸痛,並無大礙。
陳川坐起身,冷靜地打量著四周。
房間的陳設極為雅致,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法老道。
桌上的香爐里,正飄著裊裊青煙。
「你醒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川轉過頭。
只見不遠處的圈椅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
正背對著自己。
「這裡是哪?」
陳川開口。
臉上沒有一個九歲孩子該有的驚慌。
「還在淮安府。」
那道背影透著一股孤峭。
陳川的目光在那件紅衣上停留了片刻。
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與眼前的人漸漸重合。
他看著她的背影。
「你是?」
紅衣女子緩緩轉過身。
一張清麗的臉龐,映入陳川的眼帘。
正是那張他曾在江寧府見過的臉。
「好久不見了,陳川。」
「紅袖?」
陳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見到這個女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紅袖的語氣平淡無波。
「我父親,是琅琊寨寨主,方烈。」
琅琊寨!方烈!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匪首,是紅袖的父親?
「我在江寧府,不過是為了替父親打探各路消息。」
紅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動解釋道。
「今日聽說,大齊的靖安王世子蕭伯謙來了淮安府,父親便想來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