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怎麼不去死!


  寒冬臘月,冷風颳在人身上,好似那下刀子一般,冰涼刺骨。

  一隻碩大的黑色烏鴉從一棵大樹上伸展著翅膀,發出「撲稜稜」的聲響,它爪子向前一蹬,展開了翅膀飛向空中。

  羽翼划過之下,一個身穿素縞,瘋瘋癲癲的中年女人被人從房間放了出來,她神色猙獰,雙眼通紅,不斷低吼著。

  「都是她!都是那個小賤蹄子害死了我兒子!」

  「殺了她!殺了她給我兒子陪葬!」

  「雲霆啊,你在天之靈一定保佑娘殺了她!娘不會讓你孤單上路的……」

  她腿腳速度極快,幾乎是向前沖一般走向院外,遍地白綢,冷冷清清。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一牆之隔,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穿著一身洗得有些掉色的寶藍色葛蒲紋杭綢長袍、頭戴綸巾的老者拉著他身側那個戴著虎頭帽,凍得小臉通紅的孩童,也急匆匆地向前沖。

  「切記不要亂說話,不要亂看!」

  老者低聲叮囑著自己的孫兒,生怕小孫子影響了貴人們,招惹大禍,他們很快趕到了府邸大門前。

  一抬眼,「永寧侯府」四個大字的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裡,便是金陵的永寧侯府了。

  一身素縞的永寧侯面色憔悴,接著往來弔唁的賓客。

  出身行伍的永寧侯身高九尺,不怒自威。

  只是大概因為侄子傅雲霆的意外離世,雙眼通紅,當是沒休息好。

  「侯爺,節哀。」

  老者小心翼翼地行禮,他身邊的孩子卻好奇地盯著永寧侯。

  「是岑主簿啊,承情關念。」

  永寧侯傅允昊注意到視線,撇了眼這孩童。

  岑主簿嚇地急忙拉過來孩子,「侯爺,這是我家小孫子,您叫他虎頭便好,還不見禮?」

  虎頭被祖父掐得肉疼,但想到祖父先前叮囑,還是趕緊彎下腰,握住拳,「參見侯爺!」

  岑主簿急忙看向永寧侯,永寧侯也不知想到什麼,眼中到底有些柔軟,「多大了?」

  岑主簿心中鬆了口氣,但語氣卻帶著對虎頭的嗔怪,「今年五歲有餘,年紀小,不懂禮數。」

  」無礙,進去燒柱香吧。」

  永寧侯微嘆了口氣,沒再多看虎頭,岑主簿急忙拉著孫兒便走。

  哪怕岑主簿是府衙正經官吏,可在永寧侯的面前,也是必得小心翼翼。

  不因為別的,就因為在這金陵,永寧侯,才是天!

  而且,永寧侯自十年前一戰傷了身體,回到金陵養老之後,脾氣一直不算太好。

  許多不長眼的撞上去,自己屍骨無存都算是好的了……

  哪怕沒得這位傅雲霆是個不成器的子侄,他們這些來弔唁的也需得拿出來十二分的尊重才行。

  大門的小廝帶著岑主簿向著府內的靈堂而去,岑主簿壓著虎頭的腦袋,讓他不要亂看。

  可虎頭年紀小,好奇心重,到底偷偷摸摸地抬眼看了。

  他不看人,只看院子總沒事吧?

  這宅子!

  可真大啊!

  侯府的宅子乃是御賜,開國時因傅家的功勞,不僅有了永寧侯的世襲爵位,更有這前朝王爺的王府宅子。

  占地六萬平米,就連個花園,都占地兩萬多平米,到底多大,可見一斑。

  最重要的是,而今開國不過百年,侯府三代不敗,氏族之中更是人才輩出,欣欣向榮。

  更不要說第四代還出了個麒麟子,永寧侯世子傅雲衍,又可保侯府百年!

  四年前,傅雲衍春闈中舉,名列探花。

  短短四年時間,就在京城官居四品刑部侍郎,深受聖寵。

  從大門進入,再過一宮門,左轉沿著長廊走上幾百步,便到左路院子,這裡,才是傅家大房所在。

  宅院寬闊華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再過二道門,便能看到院中古樹參天,十分大氣。

  正堂屋,便是傅雲霆的靈堂了。

  「客人進去便可,奴在門外候著。」

  小廝並未直接進去,岑主簿謝過小廝,拉著孫兒向前,若非今日知府大人拉著他談了許久,耽誤了時辰。

  他定然是不會帶著下學的孫兒來的。

  可不能誤了這邊,只能拉緊了孩子,生怕觸犯了忌諱。

  虎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滿屋子垂下的白綢,前面跪著許多披麻戴孝的人,哭聲此起彼伏。

  他本是隨意地看,直到,他看到了守在靈前的一人。

  身子單薄,一襲素縞。

  哪怕腰間只繫著白布,卻更加襯得她容顏嬌媚,身子纖細。

  柳葉眉,美人眼,肌膚冷白似雪,雙唇不點而朱。

  眼角下的一顆淚痣,更添妖冶。

  虎頭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就像是天上的仙女!

  「不許亂看。」

  岑主簿接了香,一瞥眼就看到他孫兒緊緊盯著前面的人看,那位……可是傅雲霆的妻子,金陵第一美人,祝玉嬈!

  雖說這位出身不算多好,嫁入侯府也是鬧的雞飛狗跳,可到底人家是明媒正娶進來的少夫人!

  這個死孩子,待回去了,定要一頓竹板炒肉伺候!

  虎頭被低聲訓斥,急忙低下頭,可剛剛驚鴻一眼,也讓這個孩子許久難以忘懷。

  岑主簿上了香,祝玉嬈落著淚,雙眼通紅,啞著嗓子道,「多謝。」

  岑主簿看著祝玉嬈這憔悴瘦弱的模樣,心中也是嘆了口氣。

  一個平民女子,還曾在酒樓賣唱,嫁入這高門大戶,本就被人看低。

  現在丈夫沒了,日後怕是更加難過。

  「節哀……」

  虎頭也想說一句節哀,只是他還沒開口,就被祖父也拉走了。

  他只能回過頭來,最後再看一眼仙女姐姐。

  祝玉嬈注意到他的視線,柔柔笑了笑,恍惚間好似玉蘭綻放,香氣撲鼻……

  祝玉嬈回過頭接著跪下,她這嗓子真是要不成了。

  喉嚨里像是吞了刀片一般。

  抬眼看著棺木,更是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淚。

  躺在棺木里的,是她相愛相守成婚才不過一年的夫君。

  「你這殺千刀的,就這麼走了,心裡可曾念著我分毫?」

  她低聲呢喃著,語氣中皆是顫抖和悲傷。

  身邊的侍女煙兒心疼地扶著她,感受到少夫人渾身發燙,心中更是焦急。

  從少爺離開那天起,少夫人就發了高燒了。

  可連日來,少夫人所有事都親歷親為,而今是停靈的最後一日。

  待少爺下葬之後,或許……

  會好吧。

  不過這靈堂內,除了擔心祝玉嬈的煙兒,卻還有幾個一同守在靈堂的幾位小姐。

  她們相互對視了眼,眸中充斥著惡意。

  什麼第一美人,不過是個以色侍人的賤胚子!

  如今在這演什麼深情哀切,不過是怕大堂哥人沒了,自己過不下去罷了!

  不過很快,就有樂子看了。

  「祝玉嬈!」

  「你還我兒命來!」

  就在這時,一婦人忽然闖入靈堂,雙眼通紅,姿態癲狂。

  她直接沖向牌位前,一把扯住了祝玉嬈,怒罵道,「賤人!賤人!若不是你!我兒子不會死!」

  「是你!是你剋死了他!」

  「若不是他執意要娶你,怎麼會死啊!」

  祝玉嬈被一把推倒在地,身子不斷地顫抖,哪怕如此狼狽,卻嬌弱可憐,像是水打濕的芙蓉一般好看。

  這下幾個姑娘更加怨毒了。

  煙兒想去扶起來祝玉嬈,卻不想這幾個姑娘身邊的侍女一擁而上,將她直接按住了!

  祝玉嬈沒生氣,她只是自己慢慢爬起來,哪怕婦人動了手,刻薄又怨毒地罵著她。

  她也只是說道,「婆母,您當心身子。」

  李氏看著祝玉嬈,恨毒了她這一副狐媚樣子。

  想到自己年紀輕輕便意外離世的兒子,想到自己的早死的夫君,而今,這一脈算是斷絕,更是悲憤交加。

  「你!都怪你!」

  「你怎麼不去死!怎麼不去陪我的霆兒死啊!」

  怒喝之間,李氏居然一把抓住了祝玉嬈的脖頸!

  「鬆開!鬆開我!大夫人!大夫人,你快放開少夫人!放開她!」

  煙兒死命掙扎,可壓著她的人太多,根本就掙脫不開束縛,只能啞著嗓子大喊。

  可李氏早已有了殺心,用了十二成的力氣!

  哪怕李氏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但現如今祝玉嬈發了高燒,本就沒有力氣。

  只能任由李氏掐著自己。

  賓客們急忙向外跑,侯府的熱鬧!可看不得啊!

  祝玉嬈只覺得自己呼吸漸漸困難,眼前更是慢慢發黑,難不成,今日便要死在這裡了嗎……

  「哎喲!這成何體統呀!」

  就在這時,門外又有一人衝上來,急忙抓住了李氏的手。

  李氏吃痛,下意識地把手鬆開了。

  祝玉嬈被這人摟過來,腦袋一歪,靠在了她的懷裡。

  「大嫂,你這是做什麼?」

  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祝玉嬈抬眼看著身邊的女人,正是永寧侯夫人。

  「二嬸嬸……」

  她沙啞著嗓子,永寧侯夫人心疼地看著她,「傻孩子,你看看你怎麼也不知道還手,難不成還真讓你婆婆掐死你不可?」

  「大嫂,雲霆的事情,如何能和玉嬈牽扯在一起啊!」

  李氏被婆子拉住,聲嘶力竭,「弟妹!就是她剋死了我家雲霆!殺了她!給雲霆報仇啊!」

  侯夫人嘆了口氣,到底拿起來了侯夫人的威嚴,「李氏!不要胡鬧!」

  「再說了,你說玉嬈害死了雲霆,可有證據?」

  李氏一僵,忽然說不上來話。

  旁邊便有人走上前,「伯母,玉嬈姐姐怎麼會害死大哥呢,她可是為了大哥特地去求了平安符,還找了許多的大夫開了藥方,給大哥治病呢。」

  她有著一張俊俏的小臉,雙眼澄澈,笑起來清純又好看。

  正是永寧侯府嫡親三小姐傅枕月。

  她嘆了口氣,「只是大哥這病蹊蹺,怎麼都治不好,去得也急……」

  「這也不怪玉嬈姐姐的,她也不想這樣。」

  她拉住了李氏,正安撫著。

  卻不想李氏忽然顫抖著手指著祝玉嬈,「對!對!是你,是你這個賤人!定是你讓雲霆染上了病症,雲霆身子向來很好的,莫不是……莫不是你,下了毒!」

  祝玉嬈的身子顫抖起來,她不可置信地支撐起身體,「婆母,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傅枕月直接撇了眼侯府剩下的幾個姑娘。

  「是啊,大哥平日身體這麼好,怎麼就忽然病了?」

  說話的,是庶出四小姐傅清靈,清秀的小臉皺起來,眼睛通紅,看著柔柔弱弱的。

  旁邊一個有些圓潤的姑娘更是急忙說道,「而且!而且有一日,我好像還看到了祝玉嬈倒了一鍋藥渣呢!鬼鬼祟祟,肯定是不安好心!」

  這是庶出五小姐傅琪蓉。

  這幾個小姐素日跟在傅枕月的身後,待祝玉嬈極差。

  「哦?藥渣?」

  傅枕月驚得小手抬起來,放在唇邊,「五妹妹,可是那日你給我,讓我去查查的那包?」

  永寧侯夫人皺眉,「什麼藥渣?你查出來如何?」

  傅枕月看著母親,又看著李氏,欲言又止,想開口時,卻又看了眼祝玉嬈。

  「嫂嫂,你……你自己說吧!」

  李氏不由顫抖著手,「枕月,好孩子!好孩子你快告訴伯母,什麼藥渣?」

  「你說!你告訴伯母!」

  祝玉嬈低下頭,淚珠止不住地掉。

  傅枕月嘆了口氣,「罷了,嫂嫂,到了今天這一步,妹妹哪怕有心護著你,也不成了。」

  「母親,那包藥渣,是毒藥!」

  全場譁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