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府得信


  葉府

  「老爺,這是那楊氏一門的資料。」

  葉城院裡的葉管事遞上一沓厚實的冊子。

  葉城翻了翻,冊子裡記著楊父和任母在縣裡幾年的生平,還有楊父曾經的商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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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任氏,怎麼回事?」葉城指著任寶衣的名字,問道。

  任寶衣的記錄上只有籍貫,和突然出現在了青州府,既不是青州府的本地人,也沒有過往到青州府定居的詳情記錄。

  父母名字也無記載,像是一位活脫脫憑空變出來的人似的。

  葉管事並不在意,「這年頭孤女多的是,沒有記錄可能也是太過於平平無奇,當值人員懶得寫罷了。」

  「那些城門樓子的,都是混功夫的,只要該查的掛件沒事,就都讓過了。」葉管事想了想,找補了一句。

  葉城深思了一下,點了點頭。

  但他不知為何,又突然想到了八年前的奪位紛爭。

  太子在去蜀地治水的路上薨逝,三王、四王、六王奪位,朝野之間一時動盪,許多豪門士族在那場動盪里被清洗,出了不少朝野大案。

  從宮妃到前朝,纏纏綿綿,抽絲剝繭,一家又一家的世族倒下。

  八年,耗盡了先帝的心血,人命成了權力的添頭,不同勢力的人一批又一批地站起來,以家族和性命做賭注,壓上了全部。

  在朝為官者,全都是正兒八經過了進士榜的天之驕子,放在地方上都是光宗耀祖的進士老爺。

  每年進士榜入榜者不過八九十人,而天下英才百萬之眾。

  能在朝中有資格上桌的又是優中之優,人中龍鳳耳。

  而此人中龍鳳,也有千人之數。

  扶搖直上,青雲之路,想之當然,說之容易,但已身親歷,便知何其艱難。

  他們葉家……

  何嘗不是如此?

  當年之事……算他有錯,可他已知錯了,若能重來一次,他一定會小心謹慎。

  再說,他現在做葉氏之主,不也留了那主脈遺孤葉璟一條命?

  葉城悠悠地嘆了口氣,「世人只道我冷血不顧主脈嫡支,可誰又能懂我苦心?」

  「那稚兒如今不過七八,是否能有擔當、能否讀書、能否科考進入仕途猶未可知。」

  「我想重振葉氏一門榮光,哪裡能靠一個孩子?不還得我們大人出面?」

  葉管事趕緊馬屁拍上,「就是,老爺日夜伏於案牘之中,既要處理家中事物,又要準備每年的科舉,還要教導弟子,其中辛苦,外人哪得知曉?不過是只看人前風光罷了。」

  葉城點了點頭,倒像是自哀一般:「都盯著我這個位置,可讓他們來,哼,他們能行?不還是靠我。」

  他說著,看了看手中的冊子,像扔垃圾一樣隨意一拋。

  「孤兒寡母,不過是靠著鋪子租金度日。哼,敢動我兒,給她們一家個教訓。」葉城看著葉管事,「此事無需打擾夫人了,你們自行處理吧。我不想我的柏兒下次去上學時,她們家的鋪子還有人在。」

  「是,小的知道。」葉管事躬身退下,夜裡便清點了打手,告知眾人第二日要做什麼。

  墨雲翻滾,天幕低垂,四月的梅雨悄然落下。

  此時從青州出發的官信驛也到了奉天府。

  奉天府的都默認個規矩,只要是大家族的信,第一時間送到都有三十文的賞錢,便馬不停蹄地送到李家門口。

  大族的信多,什麼問好的、奉承的、探安的,一次少說八九封,便是近兩吊錢。

  逢年過節的,各家族走動的信件更多了,大伙兒都搶著給大府送信,運氣好還能得雙倍賞錢,一天下來能得十幾兩銀子,和家裡人美美過個好年。

  李家的下人一得了信,緊著小廝速速呈送到了李家大爺李奐手上。

  李奐看見有青州府求知書院的信,想著應是妹妹的遺孤小子,八九歲,正是調皮的年紀,或許是書院來告狀了,又或許是學業上有了精進。

  他想著就笑了起來,第一時間拆開了信封。

  「嘩啦——」

  「砰!」

  「欺人太甚!」

  年過五十的文華殿大學士,看著手中的書信,不可置信地掉下了眼淚。

  「阿璟啊——」

  「妹妹——」

  「妹妹啊!!!」

  李奐書房的動靜太大,連在隔間的朱氏和宋氏都驚動了。

  朱氏和宋氏是妯娌,又是自小在京中的玩伴,兩人先後嫁進李家,這些年相互扶持作伴,閨中之情更是好得不得了。

  宋氏將自己熟睡在懷裡的小閨女李若雲交給奶嬤嬤,和朱氏對視一眼,撩開房簾出門。

  冷風剛過臉,兩人就見李奐怒氣沖沖的朝院子外走去。

  李奐看到了自己妻子,腳步一頓,語氣痛惜:「你和弟妹過會兒也到父親房裡,我有事要說。」

  朱氏和宋氏聽著李奐帶著哭意的聲音都嚇了一跳,又想到剛才他喊著妹妹和阿璟,該不會——

  「青州出事了!」

  「青州出事了!」

  兩人異口同聲,眼裡全是不敢置信的驚駭。

  葉璟雖然孤身在青州,但葉家上下誰沒被敲打過?

  誰人不知葉璟背後站著他們李家?

  李家身後站著康王,站著兵部、刑部兩大尚書?

  葉璟,到底能出什麼事?

  到底是誰那麼不長眼,敢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李單本來處理公務就煩,剛一下值就被大哥拽進父親房裡。

  李老太爺和老太君本來也要休息了,突然自己的大兒子就拽著小兒子進來,眼睛通紅,似是恨極的模樣。

  又沒多久,兩位兒媳婦和兩位孫媳婦並三位孫兒也到了。

  一時間,奴婢們紛紛點燈,院內、屋內燈火通明。

  老太爺皺著眉頭,有些不悅:「伯權,什麼事,這麼著急?」

  「父親,母親。」李奐紅著眼,遞上信件,「這是青州求知書院來的信件,請過目。」

  「哼,我倒要看看,能有什麼事。」李老太爺滿色不悅地接過信,對著燈燭看了起來。

  越看胸廓起伏越大,到最後,手都開始抖起來。

  老太君看著奇怪,湊過去一起看,那信上的字,每個她都認識,看著看著,她就覺得頭暈起來。

  隨著一眾人的尖叫,她便失去了意識,昏了過去。

  李單本來煩躁的神色逐漸凝重,上前兩步扯過信件,一目十行地略過,下一瞬,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

  整個人向後兩步,腿一軟,差點坐在了地上。

  小婢們和媳婦連忙對老太君又是送水又是順氣,老太君終於顫顫巍巍醒過來。

  老太君醒過來,指著李尚書,「他們!他們——他們怎麼敢啊!」

  「姓李的!你給我個交代!我唯一的女兒的孩子!唯一一個剩下來的孩子啊!」

  「奐兒,你跟為娘說啊,不是說璟兒在青州好好的上學嗎?」

  朱氏看了自己的小叔子一眼,小心地在呆愣的他手上取過信件,三個小子圍著他看。

  信件的內容不長,也就百來字,卻宛若一個巴掌狠狠的扇在他們全部人的臉上!

  他們千叮萬囑,一心一意想照顧的孩子,竟然已經在一個鎮上乞討了三年!

  他們還準備對求知書院和葉家大開方便之門。他們,被人戲耍了!

  是從未受過的羞辱!

  「辦這事的人呢?」李單的語氣森森然。

  宋氏閉上了眼,心裡對辦事的奴才恨極了,真是會辦事,給她丟了個大臉!

  宋管事和他媳婦進來的時候,頭都不敢抬一下,在京中,雖然大家都說要治家寬宥,但那只是對不犯錯的人而言。

  在這偌大的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得了急病去了的奴僕。

  就算沒病,只需要按著泡一晚上的井水,再趕出去不給看病,基本上就沒活頭了。

  多的是乞丐尋被驅逐的奴僕的晦氣,弄死了去府上要賞錢。

  宋管事和他媳婦周媽媽都是家生子,兩人是見過曾經的葉老爺和葉三姑娘的,更是在葉少爺小時候見過一面,所以當這個每年探望葉小公子肥差出現的時候,他和他媳婦毫不猶豫地自告奮勇接下。

  他來的路上已經有人給他通過氣了,是葉家那邊出了大岔子。

  「宋管事,每年府里撥給葉府的養葉璟的一千兩,到底都去哪裡了?你到底怎麼辦事的?!」

  宋夫人氣得一腳踹翻宋管事。

  宋管事抖若糠篩,他不敢說話,那每年的一千兩,他貪了一半,所有撥給葉璟的東西,他都貪了一半。

  「陳棋,去派人去宋管事的家裡看看。」李單懶得跟這樣叛主的罪奴多廢話。

  宋夫人聞聲知意:「按我朝律法,偷盜過百貫者,杖七十。」

  「夫人!老爺!我說!奴婢說!」周媽媽爬到宋夫人的腳邊,開始磕頭。

  「我們確實每年都有將東西送到葉家,也是葉家的舉人老爺,葉家主葉城接待的我們,還叫出了名叫葉璟的孩子出來跟我們說話,我們見過那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跟個福娃娃似的,前兩年真的去書院上學了!」周媽媽趕緊撿重要的說。

  「我們也有疑慮,怎麼不像三姑娘,但是葉家全家上下,不,全族上下都說只有一位葉璟少爺就是他!」

  「對、對!」宋管事也連忙辯解起來,「真是全族上下都說這個少爺就是我們的葉璟少爺,說是孩子還小,一天一個樣,說如何如何跟三姑娘的夫君葉老爺長得如何像,小的就覺得可能真是孩子越大越像父親。」

  李奐看了自己的大兒子李固言一眼,又轉頭看向眾人:「父親、母親,二弟,我有一計,今年還未送去銀兩,不如就讓我和固言帶著這兩罪奴去送,給他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也探一探葉家的虛實。」

  「我們帶上銀兩,快馬前去,不過二三日的腳程。此事事不宜遲,越早動身越好。」

  「那聖上那邊?」朱氏不放心問道。

  「我去和陛下說。」李單明白了自己哥哥的意思。

  「你們二人,給大爺辦事機靈點。」宋夫人看著堂下的二人,威脅道。

  「就不能把璟兒帶回來嗎?」李老太君受不住,哭著問自己的丈夫。

  葉家之事涉及太大,李尚書和兩個兒子對視一秒,紛紛搖了搖頭。

  「時機未到……」李奐艱難的說。

  「到底要什麼時候?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我的璟兒嗎?」老夫人涕淚橫流,錐心剜肉之痛,莫過如此。

  她的女兒一共就生了一對兒女,大女兒葉舒已早早出嫁,還剩這個璟兒,是她掛在心頭的孩子。

  李家富貴,如日中天,娶的媳婦都是清流顯貴,她的一雙兒子,更是官拜內閣、尚書省。

  她的三個孫子,李固言是去歲探花郎,固行和固舉都是秀才。

  如此光明的後代,如此光明的家族,怎麼就養不了一個葉璟呢?

  她日黃泉去見女兒,要是她的乖女得知自己的孩子在那么小就當著乞丐,該如何恨她?

  她又有何面目去見女兒?

  「去……」老太君哽咽的難以自已,「快去,快去看看璟兒。」

  宋管事和周媽媽以為自己撿回了一條命,連滾帶爬的出去準備。

  宋夫人給身側的嬤嬤使了眼色,那名嬤嬤微微點頭,趁著眾人沒注意,跟了出去。

  宋嬤嬤是自幼看著宋夫人長大的,感情深厚,非比尋常,一生沒有出嫁,也沒有自己的孩子。

  宋夫人的一個眼神,她自然懂了她的意思。

  宋掌事的辦事還是很靠譜的,但是背主,就是死罪。

  「不許讓宋掌事和周媽媽有回家的機會。」她站在院門口,跟手下的小姑娘吩咐。

  小丫頭詫異地看了宋嬤嬤一眼,低低地應了一聲,溫順得像一隻綿羊。

  「等他們回來,就直接……」小丫頭試探著問道,手指了指奉天府尹的方向。

  宋嬤嬤笑了笑,對小丫頭誇獎,「孺子可教。」

  四匹快馬從李府出發,卡著宵禁的最後一刻,衝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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