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禍水東引
他緩緩踱步,龍袍下擺在光潔的金磚上拖曳,「你可知,僅憑『南疆』二字,指向太廣。」
沈南安微微垂首,姿態恭謹,話語卻如利刃出鞘:「臣自然知曉。此毒藥配伍精妙,非深諳南疆藥理者不能為。蛇纏藤更是南疆深山秘產,尋常渠道絕難流入中原,更遑論出現在一場針對朝廷命官,意圖掩蓋科場舞弊的刺殺之中。此其一。」
她頓了頓,感受到身前投來的目光更加銳利,繼續道:「其二,這『封口錢』的制式雖模仿民間厭勝之術,但其銅胚細膩,削口處工整異常,絕非粗陋仿品。臣斗膽揣測,其工藝......倒與內廷某些供奉道觀為皇家祈福所制的法器,頗有幾分神似。只是用途,南轅北轍。」
皇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絲。
他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宋雲舒,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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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安立刻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及冰冷的地面,官袍下滲血的傷口被這動作牽扯,一陣銳痛傳來,她卻恍若未覺,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堅定:「臣不敢妄加揣測!臣只是據實回稟查獲的證據與驗看結果!陛下明鑑萬里,自有聖裁!臣身受皇恩,忝居提學御史之位,唯知職責所在,便是查明真相,肅清科場,以正視聽,以安天下士子之心!至於證據最終指向何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靜待聖斷!」
殿內陷入死寂。
皇帝的目光在沈南安低垂的頭頂和她染血的官袍袖口來回掃視。
那刺目的血跡,是她遇刺的證明,也是她不畏險阻、追查到底的無聲宣言。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看似恭敬,實則刀刀見血。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冷,卻帶著疲憊和更深的寒意:「好一個『據實回稟』!好一個『唯知職責所在』!」他踱回龍椅坐下。
「蘇硯等人抬著血書跪在午門,口口聲聲要公道。」皇帝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滯了,「陳延年、劉閣老那邊,彈劾你構陷大臣、禍亂朝綱的摺子,怕是已經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宋雲舒,你捅了個天大的窟窿。」
沈南安依舊保持著俯首的姿態:「臣惶恐。但窟窿非臣所捅,乃是蛀蝕國本的蠹蟲所為!臣不過是將腐木翻開,讓陛下得見其內蟻穴罷了。若陛下認為臣有罪,臣甘領責罰。然,士子寒心,科場蒙塵,國本動搖,此乃社稷之危,非臣一人之過!」
「呵......」皇帝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朕倒要看看,這蟻穴,究竟有多深,連根扎到了何處!」
他猛地一拍扶手:「傳旨!」
「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墨香齋案、趙青衿等人被殺案!所有涉案人等,無論品階高低,一律嚴查!禮部、工部、國子監,凡涉科場、印務、物料採買之官員,暫停職司,聽候審查!著提學御史宋雲舒協同審理,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另,」皇帝的目光如冰錐刺向沈南安,「宋愛卿『傷重』,就在督察院好生『休養』!沒有朕的旨意,不得離衙!一應案情進展,每日具折密奏!」
「休養」二字,咬得極重。
這是明升暗降的監視,也是保護。
皇帝要將她暫時隔絕在風暴中心之外,卻又讓她掌握著密奏之權,成為他刺入這場亂局最鋒利也最可控的一把匕首。
同時,將三法司推到前台,既是擺出徹查的姿態安撫士子,也是將水徹底攪渾,讓各方勢力在明面上廝殺,他則穩坐釣魚台,看清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沈南安心中瞭然,再次深深叩首:「臣,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託!」
成了。
她心中默念。
皇帝對坤寧宮的疑心,已被那枚『南疆』,『內廷工藝』的封口錢成功點燃。
這把火,暫時還燒不到皇后身上,但足以讓她坐立不安,更足以讓林黨等人和她互相心生猜忌。
她回到被『保護』起來的督察院廨房時,裴寂已在等候。
他目光掃過她染血的袖口,眉頭緊鎖,但最終只是遞上一杯熱茶:「陛下旨意已曉諭三法司。陳延年、劉閣老府邸已被暗中監視。林宴箐……稱病閉門不出。」
「稱病閉門不出?怎麼都一個路子。」沈南安冷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是忙著擦屁股,還是忙著向主子表忠心,撇清關係?」
她知道殿內發生的一切,不出一個時辰,就會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傳到該知道的人耳中。
尤其是坤寧宮。
坤寧宮此時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殿內的陰霾。
皇后斜倚在鳳榻上,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寒霜密布。
心腹大太監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將乾元殿內沈南安如何呈上『封口錢』,如何描述其『南疆特有』、『疑似內廷工藝』,皇帝如何震怒並下令三司會審、停職禮工二部及國子監涉事官員,尤其是那句「連根扎到了何處」……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那宋雲舒,字字句句都在往南疆引!陛下雖未明言,但那眼神……」大太監的聲音帶著恐懼。
皇后猛地將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她胸口劇烈起伏,鳳眸中怒火翻騰,更深處卻藏著一絲驚疑。
「短短几日還查到本宮頭上了?!」她咬牙切齒,「本宮與她無冤無仇,甚至有意拉攏,她竟敢如此構陷!」
「娘娘息怒!」大太監連連磕頭,「此事蹊蹺!趙青衿絕非咱們的人所殺!那『封口錢』和南疆劇毒,分明是有人栽贓嫁禍!」
「栽贓嫁禍?」皇后冷笑,眼神銳利如刀,「誰有這本事?誰又能如此精準地利用南疆之物和宮裡的工藝?還偏偏選在趙青衿這個關鍵人證身上?」她越想越心驚,「那幾個老匹夫!定是他們!辦事如此不周密,竟讓趙青衿落入宋雲舒之手,還留下了如此致命的破綻!如今事發,他們怕引火燒身,竟想出這等毒計,想把髒水潑到本宮頭上,讓本宮替他們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