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黑
料峭春風掠過馬場,草葉沙沙作響。蘇和卿騎著白虹在草場跑了一圈,此時速度慢下來,正經過高台下,就聽到那句「沈府的馴馬師皆是京城翹楚,無需外人插手。」
一時之間,蘇和卿心中的鬱憤肆意生長。好一個外人!上一世,就因為她是外人,連沈硯白這樣肅正公直的人也問也不問就將錯誤推到她頭上麼?
心中長久積累的不快讓她出聲質問,但一時之間,高台上的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怎麼?我的問題,竟然這樣難回答?」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www.sto55.com
沈朗姿見勢不妙,搶先一步跨上前來,打算將今天這件事情全部推給蘇和卿。
「蘇小姐!」他抬高嗓門,義正詞嚴道,「你還沒認清自己的錯?私自騎大哥的馬已是僭越,大哥沒與你計較——」
他話沒說完,就被蘇和卿不耐地打斷了。
「沈五公子是失憶了麼?」蘇和卿直接截斷他的話,指尖輕撫過白馬脖頸,「這匹馬,不是你命小廝牽來給我的?若非借你沈家少爺的名頭,誰敢擅自放出御賜的馬?」
她忽然抬眼,眸光銳利如刀:「要不要現在叫人來對質?」
連珠炮的提問砸的沈朗姿喉頭一哽,但他很快挺直腰板——馬場僕從誰敢得罪沈家?
「你儘管叫人來!」他揚聲喝道,話音未落——
「不必。」一道清冷嗓音自高台落下,像冰錐刺入沸水。沈朗姿猛地噤聲,回頭正對上沈硯白深不見底的黑眸。
原來沈硯白都知道了。
他知道是自己命人將那馬牽了出來,也知道他剛剛自作聰明的提議是為了什麼。
這一切算計全部像是貓兒主動敞開的肚皮一樣在沈硯白眼裡一覽無餘。
一時之間沈朗姿只覺得像是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了下來,冷汗倏地浸透後背,他僵在原地,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蘇和卿嗤笑出聲。
上一世,她也經常像這樣被栽贓,憑著別人的一張嘴就能把她釘在錯誤的恥辱柱上。而她嫁了人就是寄人籬下,在丞相府中她就是個任人拿捏的外人,自然一點兒話語權都沒有,每天只有受罰的份兒。
而現在,她瞥向遠處交頭接耳的僕役們,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這京郊馬場,終究不是沈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總有不識權勢的人敢說出真相,沈硯白可比他這個紈絝五弟聰明多了,知曉這個道理,這才阻止了他。
也是因此,他才顯得同樣可恨。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臨死前聽到沈硯白那冰冷的聲音,蘇和卿皺眉,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將那些聲音趕跑,緊接著繼續說:
「還有,剛剛那位藍衣公子說要把這匹馬送給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簽個字據給我?」
一時間仿佛連風聲都停住了。
那幫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大概從未設想過她會直接在沈硯白面前說出來吧。
他們料定她家室低微便性格怯懦,可惜她從來都不是那樣。
「看來沈大人是現在才知道的這件事情啊!」
「啪嗒」一聲清響,是沈硯白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子上的聲音。他白色衣袖垂落欄杆,像一片壓城的雲。
沈朗姿被這聲音嚇得渾身一抖,心裡只有兩個字:完了。
而沈硯白仍舊不動聲色,他那清冷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帶著些幽寒之意,「非我不願。只是此馬乃御賜,無法轉送他人。」
「但藍田玉璧一對,可抵千金。」
「我要玉璧做什麼?」蘇和卿冷笑一聲,「還不如給點實際的,沈大人的一個承諾。」
「那怎麼行?」沈朗姿忽然跳腳,「萬一你想嫁進沈府,我們還必須讓你高攀麼!」
「住嘴。」沈硯白聲音沒什麼起伏地喝止他,卻沒有立刻應下蘇和卿的要求。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邊緣,眸光沉沉地落在蘇和卿身上,似在審視,又似在權衡。半晌,他薄唇微啟:
「好。一個承諾,可以。」
沈朗姿不可置信:「大哥!」
沈硯白沒理會他,只是繼續道:「但承諾的範圍,由我來定。」
蘇和卿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蘇小姐,你不能貪心不屬於你的東西。」他仍舊是一派四平八穩的樣子,聲音中帶著上位者的淡然。
——他在告訴她,即便她拿到了承諾,他依然掌控著主動權。
蘇和卿眸光微冷,對於這場談話已經有些厭煩:「那就請沈大人可要記得今日的許諾。」
說罷,她輕拉韁繩,轉身離開。
小冬跟在她身後,聲音氣鼓鼓的:「哼,什麼東西!誰稀罕他們沈家的破承諾!」
熟悉的聲音讓她心尖一顫。轉頭看見小冬鼓著腮幫子站在草叢邊,臉蛋比初春的桃子還鮮嫩——再不是前世陪她在烈日下曬到皮膚皸裂的小可憐了。
蘇和卿有些沉悶的心情好了起來。
「小冬?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叫小姐回家。」小冬仰頭看著蘇和卿從馬上翻身下來,問她,「小姐什麼都有,肯定是想不到自己需要什麼才這樣說的,對吧?那兩個人高傲的嘴臉真討厭!」
蘇和卿笑著捏了捏小冬的臉,她的臉現在光嫩如雞蛋,嫩呼呼軟綿綿的,手感超好。
小冬的臉被蘇和卿捏來捏去,說話都含含糊糊的。
「唔,小姐?似不似嘛!」
蘇和卿終於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嗯,你說的沒錯。在這裡等我,再送你一場好戲瞧瞧。」
說著她又騎上馬,返回高台下。
沈硯白剛剛看似退讓,實則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她被他這態度噁心到了。
那大家都別想愉快!
「沈大人,這匹白虹可有名字?」
「疾風。」沈朗姿搶答,一臉傲氣,「怎麼,想巴結......」
「沈大人,你們無法馴服它,大概是因為它不喜歡這個名字。我作為第一個能騎它的人,就給它起個名字吧。」
說著蘇和卿輕輕勾起嘴角,「就叫小黑,怎麼樣?」
白馬突然昂首嘶鳴,前蹄歡快地刨起塵土。
「小黑。」蘇和卿輕輕拍了拍馬兒的頭,心裡覺得暢快。
高高在上滿腹經綸的沈大公子有一匹叫小黑的白馬,足夠他面上無光了。
蘇和卿說完,對著高台上的人行了一禮:「多謝沈大人今日借馬給我,它很乖巧。」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了高台上面色難看的沈朗姿和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沈硯白。
蘇和卿提著裙擺,走得輕快。
「什么小黑!真是個低俗的名字......」
「大哥,這馬不聽我們的話,該怎麼把它牽回去啊......」
身後遠遠地傳來沈朗姿的聲音。
而面前,是一臉笑意的軟軟糯糯的小冬。
「小姐。」小冬迎上來挽住了她的手臂,笑著說,「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