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人機做兵團農場月老
一天,光是聽見那能震醒十里的引擎聲,胡梭就知道楊小軍過來。這傢伙平日裡騎著他那輛改裝得賊拉風的摩托車,風風火火的;每一次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這小子一進院子,第一句便是:胡梭,江湖救急。
胡梭則一骨碌爬起來,心想,這農場太平,哪有什麼急事,什麼跑個羊,進了只狐狸都一個勁頭的嚷嚷著,江湖救急。
出門一看,看見楊小軍一臉興奮和緊張的潮紅,手中還緊緊地攥著一束用報紙精心包裹好的花兒——沙棗花配紅柳枝。
劈頭蓋臉就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2月14日。」胡梭想也不想。
「那就對了。你幫兄弟個忙吧,將這個給我家送給我家月亮——古麗。」楊小軍把花往胡梭面前一遞。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胡梭干眨著眼:「我去送?你把當快遞小哥了?再說了,幹嘛要我去送?你那大長腿往摩托上一跨,直接變身摩托騎士,豈不是更有意境。」說著,胡梭就要關門謝客了。
誰知,楊小軍那小子直接一錘錘在胡梭的肩頭:「誰讓你送了,我是想讓你用你的無人機幫我送。你想想啊,用你的無人機悄沒聲兒地把心意送到姑娘窗根底下,這不是挺浪漫的嗎?就如那詩里說的,輕輕地我來了,正如我輕輕地走了。」
胡梭一時之間,竟然囧在原地:「你還挺會整活的?」
楊小軍是一點也沒聽出來胡梭的弦外之音,還傻乎乎地說:「可不是嗎?飛到她們家院子,再來一個精準空投,這排面,這心意,這科技含量!保證讓她驚喜得睡不著覺!」
胡梭則嘀咕一句:」你沒驚喜到她之前,先把我給驚嚇到了。「說著就是一副要關門的模樣。
奈何楊曉軍這傢伙就是死死的拽著門:」政策允許範圍內,為兵團戰友解決終身大事,也算科技服務民生嘛。」
胡梭看著他那執著勁,勉強答應了:「如果出些什麼亂子,我可不擔保哦。」
「沒事,將這個帶上。」說著,楊小軍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印著俗氣紅心的卡片。
千叮萬囑:「「心意都在裡頭!你可千萬給我穩當點送過去啊!」
夜幕低垂的時候,胡梭操控著無人機,機腹下臨時加裝的小籃子,穩穩載著那束野花和那張承載了胡小軍全部心跳的卡片,悄無聲息地升空,朝著古麗家的院子飛過去。
楊小軍則緊張地趴在胡梭旁邊,盯著屏幕上的實時畫面,呼吸都緊張了幾分。
「到了——到了——就是那個亮燈、落地窗簾的窗戶!」楊小軍激動地指著屏幕。
胡梭熟練地操控無人機懸停,緩緩下降高度,準備「空投」。
哪曾想,戈壁灘的夜風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無人機懸停之際,一股不知從哪個沙丘後面竄出來的風,就那般「呼」地一下精準命中了機腹下的吊籃。
吊籃劇烈一晃,籃子上的卡片則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啊?我的心意——我的心聲——」伴隨著楊小軍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卡片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那般,翻滾著,飄飄悠悠,乘著風勢,就落在了村口古槐樹下。
胡梭也懵了,可是一張紙片哪能追得回來。
村口古槐樹下一群大爺正在乘涼,搖著扇子,恰好就被這麼一張卡片給糊在了臉上。
「啥玩意兒?」老阿肯大爺嚇了一跳,撿起卡片的同時,一群好奇的老傢伙順勢為了上來。
老阿肯,眼睛不太好,卻聲如洪鐘,當著大家的面就那般,讀起來了:
「親愛滴月亮古麗:
「你的眼睛,比艾丁湖的水還亮;
雖然艾丁湖的水是鹹的,但在我心裡是甜的;巴不得淺嘗一口;
你的笑容,比庫姆塔格的沙丘還迷人;
在我的心裡,你就如那一汪的月牙泉;清澈,明亮。
這顆心啊,就像我改裝的摩托引擎,為你突突突跳得停不下來!
但願你是摩托車后座的那個人,拉著你去兜風。
署名:楊小軍。
老阿肯發現那是一封情信後,越讀越起勁,末了,還補充一句:「文筆不錯,有我當年的神采。」
這下好了,經過老阿肯那如鍾般的聲音一讀,就如村口的喇叭那般,廣而告知了。
幾個大媽笑得直拍大腿:「哎喲喂!這傻小子!有什麼情話不能當面說,非要寫情書?」
此時,古槐樹下那熱鬧的場景,沒人注意到天邊那懸掛的無人機了。
通過回傳畫面,胡梭看了楊小軍一眼,心想,又遭了,無人機又——又——又闖禍了。
楊小軍則緩緩地、絕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哀鳴:「沒臉見人啦!」
胡梭看著那束被成功空投到古麗窗台的花束,又看看地上恨不得挖個沙坑把自己埋了的楊小軍,覺得這樣也好,以後,整個農場,這也算是宣告主權吧。
第二天,楊小軍就成了整個農場的名人了,逢人見面,都要打趣他一番:
「月亮古麗答應坐你副駕駛了嗎?」
「你的摩托車引擎還突突突跳不?」
楊小軍則臊得恨不得天天戴著摩托頭盔出門。
恰好,胡梭用無人機幫人家楊小軍送花這事被母親知道了。
看見家裡的花瓶上插的正是那沙棗花配紅柳枝,胡梭就忍不住問兩句:「媽啊,你們真的喜歡這花嗎?這沙棗花的味道也太霸道了吧,而且那花兒,就細碎的——」說著,胡梭努著嘴巴,仿佛在說,楊小軍這告白的方式,哪兒哪兒都不對,花也送錯了。
在他看來,這耐旱的紅柳,防沙都是挺合適;不過要真告白——就欠點意思。
沒曾想,母親還挺寶貝這花來著:「你懂啥,這叫做沙棗花配紅柳枝,是咱新疆隔壁灘上的金不換。」
「真的假的?這不就是野花野草嗎?」胡梭不服氣了。
「啥野花野草?」母親噗呲一下笑出來,故意壓低了聲音,跟胡梭分享秘密那般,還故意用餘光瞟了瞟院子裡幹活的父親,才說話:「你父親年輕那會,頭一次搞浪漫,給我送的,也是這個。」
胡梭一下囧了,真沒想到,這味道那麼沖的沙棗花,竟然是兵團好男兒的愛情守護者。
他想像著那個年輕時候一臉嚴肅的父親,一個帶著鏗鏘氣質的兵團戰士,笨拙地舉著那一束沙棗花配紅柳枝的樣子,就覺得那畫面太有衝擊力。
甚至比楊小軍今天的事還搞笑。
「我爸?第一次?告白?就摘了路邊的野花?還選了這味道這麼沖的?」
按照胡梭的看法,這哪怕南方隨便綠化帶里摘一束三角梅,都比這個好。
「可不!」母親嘴裡說著嫌棄,表情卻樂開了花,就如春天須臾的花開那般,「那會兒,他剛剛調來,就在食堂見過幾次面,傻大黑粗一個,悶葫蘆似的。有一次收工,天都快黑了,我路過他們班門口的時候,他蹭的一下從一棵沙棗樹後面嘣出來,手裡撰著的正是這玩意。」
說著,母親臉上帶著紅暈,如晚霞那般:「就那麼一束,味道霸氣,人表白的姿態也霸氣,就硬生生地往我手中塞!那沙棗花扎得我手疼!紅柳枝還帶著刺!」
聽著這父母親愛情故事,胡梭樂開了花,似乎鼻息之間縈繞著那沙棗花的味道也沒有那麼沖了。
「您收了?」
「不收咋辦?」母親撇撇嘴,臉上卻分明是甜蜜的嫌棄,說完,母親還瞟了一眼窗外那個男人,「他塞完花到我的手裡,拔腿就跑,跟後面有狼攆似的!我拿著那扎手又香得熏人的玩意兒,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哎呀!」就連胡梭都覺得父親這告別有點潦草了,於是一拍大腿:「你怎麼能這麼接受了呢,你想要沙棗花,路上自己折一叢便是了。還需要他來摘嗎?」
「就是!」母親嬌羞地努著嘴,「還是你說的有道理。我接了花,就只能在花瓶上插著,它花兒細細碎碎的樸素,不過味道實在霸道。逢人過來就能聞見這味道。最後還是隔壁張大姐看見了,笑得直不起腰,說:『哎喲喂!胡楊這小子行啊!知道送『沙棗配紅柳』了!這意思明白著呢!」
胡梭憋著笑:「這還有意思呢?就是花語的意思?」
「當年張大姐是這麼說的,棗花兒香又甜,日子再苦心裡也甜!紅柳枝兒韌又堅,風沙再大腰杆也不彎!這是咱兵團人求媳婦兒的老話!」
「意思是跟了我,日子就像沙棗花那般,聞著香;家裡的男人也跟紅柳那般,任憑風吹雨打,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胡梭作為男兒,大概也明白這裡的意思了。
再看一眼瓶子上那一束花葉搭配,也覺得沒有那麼突兀了,仿佛甜膩的香氣里,仿佛也帶上了一絲歲月的醇厚。
「後來——」母親的話突然悠長起來。
「後來,每當春天沙棗花開的時候,他保准給我弄回來一把。」說著,母親走到窗台,指尖輕輕拂過那細碎的花兒,「這花,這枝兒,看著不起眼,可它就像咱們兵團的日子,聞著苦,品著甜,看著糙,骨子裡韌著呢!」
此時,胡梭嗅著沙棗花那霸氣的香氣,突然明白,原來那是混合著風沙、汗水、機油和粗糲甜蜜的芬芳。
堅韌如斯,亦甜蜜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