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吃人不吐骨頭的流沙層


  父子兩越過了那一片的胡楊林,終於進入了那起伏的沙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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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沙梁如脊,沙窩凹陷。

  風一吹便會泛起漣漪,如同墜入沙海當中。

  本來胡梭看著自己無人機出去飛一遭帶回來的3D建模地形圖,還有點把握的;然而卻被父親一句話問怯了。

  「你這個無人機能測高度,能算坡度;但是它分得清什麼是死沙,什麼是活沙嗎?」

  未等兒子回復,父親就說起了當年往事。

  「主沙梁是荒漠的脊樑,摸清它的走向,就像摸清敵人的排兵布陣。在這裡建農場,主沙梁就是天然的防風牆。選對了位置,莊稼就能少挨風沙的鞭子。」

  「但是流沙層就不一樣了,那是沙漠設下的陷阱!種下去的苗一夜之間就能被它吞得乾乾淨淨。十年前,三連整整兩百畝試驗田,就是被這流沙層活活吃掉的。」父親說著當年往事,仍然沉重。

  「這流沙層能吃莊稼?」胡梭聽著這些觸目驚心的往事,自然也想起那日沙塵暴中巴太著急的模樣,「原來,那天巴太是擔心自己的阿塔被流沙給吞掉。」

  此時,父親也深吸一口氣,「流沙層當年也差點吞掉你的父親。」

  面對著胡梭的錯愕,老胡繼續說著。

  「那年,我剛剛18歲,剛剛進入隊伍。剛剛開春,春寒料峭之際,連隊裡就接到任務,要深入到古爾班通古特邊緣測繪新墾區的邊界線。」

  聽著,胡梭的心裡咯噔一下,他聽過許叔講述那些鏗鏘的兵團往事,其實就是在設備落後的年代,做測繪是一件又艱苦又危險的工作。

  此時,老胡將目光投向沙丘:「那時,大夥都是18,20的大小伙,年輕氣盛,也是頭一回進入這樣的大沙漠,有的小伙子甚至來自江南漁米之鄉,看見如此的黃沙莽莽,只覺得一腔的熱血,就好像詩文里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就在眼前那般。」

  說著,老胡臉上泛起一個苦澀的笑意:「那個時候的我們怎麼會想到,這平靜的沙子下面,竟然藏著吃人的嘴?」

  聽到此處,胡梭心裡一抽:「他們測繪的時候遇見了流沙層?看來,許叔跟我講述的兵團往事,都是經過過濾的,淨挑那些歲月靜好的片段,來跟我說了。」

  老胡目光投向前方,熱浪扭曲了天際線,時光流轉那般:「那個時候,連長帶著咱幾個精壯的小伙子,打前站。一開始還算順利,咱們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看似老實的沙梁子往前走,剛剛完成了一段路程的測繪,大伙兒精神都有點鬆懈。」

  「突然,咱從沙梁望下去,看見一片低矮的沙地。」

  「乍一看,這沙地平靜得有點詭異。」

  「詭異?」胡梭心驚,這危險洶湧暗藏之處,必定有詭異之兆。

  「就是這片低矮沙地,它的沙面很平整;不像別處那般,有著細細的被風吹過的紋路;甚至有點像奶油蛋糕面那般,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鹽鹼殼子。踩上去,咔嚓一聲,就如同餅乾被咬斷的剎那。如今看著,這種硬,其實是一種偽裝。」

  「不過,當年我們還是太年輕了,明明已經察覺了一點點的危險了,畢竟這硬殼底下,透著點虛浮。」

  「當時,我朝著班長喊著,看,這地多平整。為了證明自己的話,還用力的蹦躂了幾下。於是,腳下的鹽殼應聲碎裂,濺起了一層細細的薄沙,沙面似乎有點些變化。怎麼說呢,就是下陷了一些。但,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點稍縱即逝的變化,畢竟這沙地太浩瀚了,人都進入了視覺疲勞了。」

  「那個時候,不知是我那一腳驚動了一隻小蜥蜴還是老天給的暗示,只見一隻小蜥蜴慌不擇路地從旁邊一個小小的沙窩裡竄了出來,頂著大大的太陽,逃離了剛剛我蹦躂的區域,一頭扎進了遠處起伏的沙丘。」說著,老胡苦苦地笑了一下,「我們當時還笑話說,這蜥蜴怕被人逮著了,做了午飯;結果是這小傢伙預知了危險的到來——」

  「你爹我啊,當時也是一個愣頭青,為了證明沙子是死沙,就大步流星地往前面去探路去了。剛走出去不到十步…」

  老胡的聲音陡然收緊,胡梭的心也跟著提上了嗓子眼。

  「突然感覺腳下一空,陡然向下!人似乎踩塌了房瓦那般,猛的往下墜!原來那沙子根本不是死的,剛剛那些硬殼不過就是偽裝罷了。沙子是活的,是能吃人的流沙層!」

  「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沙子已經漫過了膝蓋,想要抽離,卻越陷越深!拔河那般,這沙子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你,整個人以一種可怕的速度下沉,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再到腰部,周圍旋轉著塌陷,形成了一個沙子的漩渦。甚至有一種吮吸聲,那種聲音,加劇了人的恐懼!我當時拼命地希望可以抓住什麼,哪怕一根稻草,然而四周都是沙子,除了指縫之間流過的一種無力感之外,就什麼都沒有抓住。人想要自救,根部使不上勁。」

  「如果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就已經交代在這兒了。」

  聽到此話,胡梭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原來父親如今的踏實,是吃過虧後沉澱下來的。

  「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兒了,胸口壓抑得很,眼前發黑,都是沉溺前的徵兆了。」

  「突然,連長一聲呼喊,將我的魂給叫了回來——只見他站在沙梁之上,揮著手,喊著,別動!穩住!」

  說著此處,老胡的臉色變了,從那種沉湎於往事的沉溺感,突然一亮。

  「連長動作很快,不知從哪裡來的套馬索,朝著我喊一句:接著——就直接扔了過來!」

  說的人動情,聽的人也投入,雖然知道了結局,胡梭還是忍不住問一句:「接住了嗎?」

  「沒!連長第一次甩套馬索的時候,遠了,繩子就落在我半米遠的地方,甚至還被流沙給瞬間吞進去一小截。我當時就更急了。」

  「幸虧連長是一個人物,見過大風大浪,泰山崩於前,不動聲色的。第二次,甩過來,那繩子一頭,就不偏不倚,正好就在我伸出去的臂彎旁,我拽住繩子,使勁!」

  「另外一頭,其他在場的戰士,他們拽著繩子那頭,雙腳死死地釘在沙梁之上,往後使勁拉。沒想到,咱們竟然在沙樑上表演了一場拔河比賽。」老胡說到此處,臉上如晴光映雪那般,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儘管我們幾個1米8的漢子,跟流沙層角力,還是不容易的,流沙層那種恐怖的吸力,似乎帶著不甘那般,死死的裹住了我的下半身。」

  「繩子那頭,也勒進了連長的胳膊,劃破了拽著繩子的戰友的手。」

  「一場角力,誰也不甘心輸。最後,就在我感覺腿都快被扯斷的時候,一聲悶響,就跟爛泥里拔出蘿蔔那般,我被沙樑上那群戰友從流沙坑裡拽了出來。更加準確來說,是拽得飛了出來,

  「當時,我就那樣差不多200斤的人,重重地摔在了旁邊的硬沙子上,濺起了一陣沙塵,臉朝下,嘴裡和鼻孔里全是沙子,咳得撕心裂肺。」

  「我的那些戰友們,他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也許是在脫力的剎那,都拽飛了,東倒西歪的,倒在沙地上。」

  聽到此處,胡梭一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來了;心裡嘀咕了一聲,那個許叔,就淨挑些稀鬆的往事,跟我聊。

  「當時喘過氣來,低頭看看自己的腿,消退之下,還是濕漉漉、黏稠的沙子。驚魂未定之時候,再去看那流沙層,那個沙漩渦正在靜靜地合攏起來,就跟一張意猶未盡的嘴那般,逐漸收攏;最後,又恢復成一張平靜的沙面。」

  「當時老連長喘氣過後,第一件事便是過來瞅瞅我,看著那個狡黠詭異的沙漩渦正在收攏,摸了一把汗,聲音有點沙啞,劫後餘生,他也是後怕的,使勁地拍著我的肩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一個勁頭地重複著,差一點——差一點——」

  說完這段驚險的往事,老胡突然轉過身來對著胡梭:「如果當時,連長沒帶工具,或者繩子不夠長,你爹我啊,就成了那沉沒在流沙層的一具白骨了。不過,自那以後,咱兵團人,對於沙漠,就更加不敢掉以輕心了,每每遇見,都會火眼睜睜的瞅著,那裡能踩,哪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活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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