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兵團老人許叔的故事
「第一位出場的男嘉賓有請我們——許叔。」儘管楊小軍聲情並茂地充當了一會主持人兼導演的角色。
許叔還是放不開,侷促得很。
儘管是在自己家,面對著鏡頭,這位老人,這社恐屬性就直接大爆發了,就像變了個人:背挺得筆直,聲音崩著,甚至有點顫音,渾身不自在,跟變了個人似得:"我叫許建國,來自河南,商丘人,進疆的年份是1965年——"
那語氣,那腔調,那字正腔圓的程度,讓胡梭和楊小軍直接原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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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等等——"胡梭趕緊打斷,"許叔,就是嘮嘮家常,咱面對的是觀眾,那些看短視頻的觀眾,這些人可不是你的領導,不需要嚴肅的。記住哦,咱不是跟領導匯報哦。」
許叔愣了愣,搓著手憨笑,乾巴巴地說著:"習慣了,以前面對領導,開會都這麼開頭。"可是這眼睛就忍不住往鏡頭那裡瞟。
後面不管楊小軍好說歹說,許叔就是放鬆不下來。腰板挺得像松樹,眼睛總忍不住往鏡頭上瞟,說話也磕磕絆絆的。楊小軍急得直撓頭:"許叔,您就當這鏡頭不存在!"
"說得輕巧,"許叔小聲嘀咕,"這黑乎乎的大傢伙對著,就跟兩個大眼睛再瞅著俺,我能當它不存在?"
這個時候,許嬸端著一盤切好的甜瓜從廚房裡出來了,一邊在自己的圍裙上擦著說,邊看著自己當家老頭那正襟危坐的拘謹模樣,噗嗤笑出聲來了。
「咋了婆娘?」許叔一下子將自己緊張的「怨氣」發泄到許嬸身上,有點怨懟。
「老頭子,你這是又在演哪一出,人家娃娃不就是給你拍個短視頻嗎?你怎麼弄得跟見領導一樣緊張呢。」
看著許叔一臉不服氣的模樣,許嬸這爆料的嘴是一點都停不下來,自己拿出來的瓜倒立馬當起了吃瓜群眾,這爆料是一出一出的:「你們許叔平日裡活絡得很,可是一面對鏡頭,就縮了。他現在這副模樣跟我們兩當年拍結婚照的時候,一模一樣。」說著,甚至上手去拍了拍許叔叔那挺直的腰杆子,打趣說:「哎看看,看看,當年拍結婚照的時候,他就是那樣,梗著脖子,坐得筆直。」
這下招呼下來吃瓜的胡梭和楊小軍都笑了,結果許嬸還是「爆料」不停:「我看著你們調教他那模樣,就想起了當年那個給咱拍結婚照的攝影同志,他跟你們一樣的囧,一邊扛著炮筒一般的相機,一邊調動他的情緒說,同志,放輕鬆一點,好容易熬到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年紀了,就笑一笑嘛。現在是在拍結婚照,又不是在入伍登記。」
說著許嬸嬸忍俊不禁:「我當年就在一邊看著,那位攝影師同志都急得冒汗了,差點沒把相機給撂下!」
胡梭和楊小軍在一旁一邊吃瓜一邊聽著,都快憋不住笑了。
許叔被老闆當場揭了老底,黝黑的臉膛一下子漲紅了,有些窘迫地嘟囔:「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提它幹啥……」
經過許嬸這麼一調和,他對於鏡頭那一份緊張的感覺倒是一下子被衝散了不少。
「我不就是想辦法讓你放鬆嘛?不就是一個攝像機而已,又不是入伍檢查,你緊張個毛線哦。你這麼緊張,拍到天黑了,人家兩娃娃都沒有拍完,耽誤人家工作哦。」許嬸從後面拍了他一下,「你一把年紀,肯定已經過了當主角的年紀了,就算入境了,也不過就是一個背景板而已,就權當這鏡頭是咱家那面梳妝的鏡子,將當年那些陳芝麻爛豆子的事情,跟人家娃娃嘮嘮就可以了嘛。」
還得是許嬸出手,許叔這侷促感就消失了,人也肉眼可見的鬆弛了下來,朝著許嬸揮一揮手:「行,行,聽你的。你也別在這兒杵著了。」
「怎麼了,不讓我在這兒聽,害怕將你當年在老家有老相好的事都抖出來。」許嬸一張巧嘴,跟許叔真的是天作之合。
胡梭他們在一旁聽得生動,許叔倒是差點背氣過去了。
最後,許嬸離開之前,還給大家拿了一把瓜子和一碗麵條。
胡梭接過許嬸嬸遞過來的瓜子:"許叔,咱就嘮嘮嗑。"
三個人就這麼坐下,胡梭把攝像機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擱,按下錄製鍵,裝作已經收工的樣子。一個單人採訪的節目,瞬間變成了訪談節目,瓜子殼噼里啪啦地響,許叔漸漸放鬆下來,腰也不挺了,腿也盤起來了。
"要說當年啊,說我跨越大半個中國,從河南到新疆,先從那一趟火車說起——"許叔嗑著瓜子,眼睛眯了起來,似乎往事流轉之間:"我們那趟火車坐了幾天幾夜,硬鋪。"
「你們也不容易。」胡梭應著
楊小軍順勢接話:"那第一頓飯吃的啥?"
"拉條子!"許叔來了精神,所謂的「拉條子」其實就是新疆的一道主食,一種手工拉制的麵條,筋道、爽滑、有嚼勁。
"那面扯得,跟我老家的麵條完全不一樣。我端著碗,吃著吃著就......"
他突然停住,眼眶有點發紅。
胡梭和楊小軍聽得稀里糊塗的,一碗麵而已,有什麼好苦的。
然而許叔的下一句,卻讓他們都愣住了——
"我吃著吃著就哭了,想家啊...這面跟俺娘做的不一樣..."
原來是「鄉愁」使然。到了新疆之後,再雄心壯志,也會因為食物而觸景生情吧。
這個時候,作為旁觀者的胡梭和楊小軍都難言唏噓。
特別是胡梭這個到外地求學的,到了外地食堂之後,也會跑遍幾個食堂,就是為了尋找家鄉那一點的味道,也會不吝於各種美好的言辭去描寫自己家鄉的味道和家的味道。
鏡頭悄悄記錄下這一切——老人的手微微發抖,眼角細密的皺紋里閃爍的淚光,還有那一聲帶著鄉愁的嘆息。
等許叔講完一段,胡梭才指著旁邊的攝像機笑道:"許叔,剛才說的可全都錄下來啦!"
許叔先是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好你個梭子!跟我耍心眼!"但這次,他再沒有之前的拘謹,反而意猶未盡地問:"剛才那段行不行?不行我再說一遍!"
就這樣,在瓜子殼和拉條子的香氣中,第一個老兵的故事被永遠地記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