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片痴心


  聞言,床榻上的兩個人,身體同時繃緊。

  陳鳶的眼中,瞬間閃過警惕和殺機。

  韋長安卻比她更快。

  他猛地坐起身,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屬於女帝的,帶著幾分慵懶和不耐的表情。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陳鳶一眼,只是對著門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被打擾了清夢的煩躁口氣,冷冷地開口。

  「讓她在外面等著。」說完,他便自顧自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門外的宮女,被這股帝王的威壓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應了聲「是」,腳步聲匆匆遠去。

  寢殿內,又恢復了死寂。

  

  韋長安慢條斯理地穿著那身明黃色的龍袍,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和威嚴。

  他沒有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身上。

  陳鳶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前一秒還是階下囚,後一秒就能無縫切換成九五之尊。

  這種心性,這種演技,讓她從骨子裡感到一陣陣發寒。

  韋長安穿戴整齊,最後,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陳鳶。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溫柔得能掐出水的笑容。

  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拂過陳鳶散落在枕邊的長髮。「愛妃,好好休息。」

  「昨晚,辛苦你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柔,但陳鳶聽懂了裡面的警告。

  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緒,聲音溫順得像一隻貓。

  「恭送陛下。」

  韋長安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翊華宮。

  養心殿。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韋長安換回了他那身灰撲撲的太監服,和上官婉清一左一右,垂手立在殿下,誰也不說話。

  上官婉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在韋長安的身上掃來掃去。

  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琢磨。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女帝回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朝服,上面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龍紋,臉上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戾氣和煩躁。

  看樣子,早朝上,又跟那幫老東西吵翻天了。

  她一進殿,連龍椅都沒坐,就直接走到了韋長安的面前。

  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鎖著他。「怎麼樣?」她的聲音,又冷又硬。

  整個養心殿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韋長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回陛下。」

  「奴才……進去了。」

  女帝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裡面有什麼?」

  韋長安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迷惑和不解的表情。

  「回陛下,奴才愚鈍,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放屁!」女帝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聲音陡然拔高,「給朕說清楚!」

  「是。」韋長安的身體縮了縮,像是被嚇到了。

  「奴才在密室里,看到了一些陛下您賞賜給淑妃娘娘的珠寶玉器,還有一些布料首飾。」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女帝的臉色,繼續說道。

  「除了這些,就……就只有一些畫了。」

  「畫?」女帝的眉頭,狠狠地擰了起來。

  「是的,陛下。」韋長安的聲音,變得更小了,「都是淑妃娘娘偷偷畫的,您的畫像。」

  「有您在批閱奏摺的,有您在御花園賞花的,還您在朝堂上發怒的……」

  「每一張,都畫得惟妙惟肖,奴才看,淑妃娘娘對您,當真是一片痴心。」

  他把昨晚和陳鳶對好的那套說辭,一字不差地,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他甚至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畫像,是如何的飽含深情。

  養心殿裡,安靜得可怕。

  女帝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地冷卻,最後,化為了一片陰沉的冰霜。

  她預想中的那些罪證,那些通敵的書信,那些謀反的地圖,一樣都沒有。

  只有一堆破爛玩意兒,和一堆表達愛慕的畫像?

  這算什麼?

  她費盡心機,結果就等來了這麼一個結果?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煩躁,瞬間衝上了她的頭頂,讓她胸口堵得發慌。

  韋長安看著她那張黑如鍋底的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於是拋出了最後一擊。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眼神看著女帝。

  「陛下,奴才覺得,淑妃娘娘對您絕無二心。」

  「如果陛下不信,今晚……可以親自去看看。」

  「奴才想,淑妃娘娘若是知道您肯去看她的那些畫,一定會高興得瘋掉的。」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女帝所有的路。

  她怎麼可能去看!

  她要是去了,不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懷疑陳鳶,懷疑自己的枕邊人嗎?

  傳出去,她這個皇帝的臉,還要不要了?

  「夠了!」女帝猛地一甩袖子,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暴怒。

  希望落空的巨大挫敗感,讓她遷怒於眼前這個辦事不力的奴才。

  「滾!」她指著大殿的門口,吐出了一個字。

  「奴才告退。」韋長安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養心殿。

  剛一出門,刺眼的陽光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發虛。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剛準備往自己那個破院子走。

  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提著一個食盒,在不遠處的廊柱下,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卿憐的眼睛裡,迸發出巨大的驚喜。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收斂了表情,低下頭,假裝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角。

  然後,她快步走了過來,在與韋長安擦肩而過的瞬間,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跟我來。」說完,她便提著食盒,徑直拐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徑。

  韋長安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了一處廢棄宮苑的假山後面。

  這裡荒草叢生,僻靜無人,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你……」韋長安剛想開口問她怎麼又來了。

  蘇卿憐卻直接將手裡的食盒,塞進了他的懷裡。

  「快吃。」她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和心疼。

  「我剛才都聽見了,陛下在養心殿大發雷霆,你肯定又沒吃飯。」

  韋長安低頭,打開了食盒。

  裡面不是什麼精緻的點心,只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普普通通的肉糜粥,和兩個白胖胖的饅頭。

  一股溫暖的香氣,鑽進他的鼻子裡。

  他一整夜沒睡,又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此刻聞到這股味道,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他是真的餓了。

  韋長安也不客氣,拿起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蘇卿憐就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餓死鬼投胎的吃相,眼圈又紅了。

  「你慢點吃,別噎著。」她從袖子裡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

  韋長安吃得太急,嘴角都沾上了米粒。

  他接過手帕,胡亂地擦了擦嘴,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一碗粥,兩個饅頭,很快就被他風捲殘雲地消滅乾淨。

  他打了個飽嗝,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謝謝。」他將空碗遞還給蘇卿憐,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跟我客氣什麼。」蘇卿憐接過碗,看著他那張明顯帶著疲憊的臉,咬著嘴唇,小聲說。

  「韋長安,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

  「別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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