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過去
『宮女』仍舊低著頭不說話,沒有一點反應。
沉默稍許後,阿蠻激動的心慢慢冷靜下來,她看著熹微姐姐問道:「熹微姐姐,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想起身去拉熹微姐姐,可是只要一動,身上的傷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肚子絞痛難忍,下身更是有一股液體流出。
這種感覺十分熟悉,很像是來月事,她微微蹙眉,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宮女』上前在妝奩里拿出一個小瓷瓶,上前遞給阿蠻,聲音低沉細微:「小主將這個吃了吧,一次兩粒,可以止痛。」
「如今…你月事來了又受重傷,恐怕比平日會更加疼痛難忍。」
阿蠻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瘦弱、傷疤斑駁,她眼眶一紅又生生忍住,裝作無事低頭接過瓷瓶,打開倒出兩粒放到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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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即化,泛出連綿的苦味,混著酸澀被她咽下去。
「熹微姐姐,你不願意理我嗎?」阿蠻抬眸認真問道。
「那時確實都怪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宮女』打斷:「小主,奴婢叫阿文。」
「熹微早就死在火場了。」
阿蠻一愣,看著熹微姐姐半天緩不過神,眼淚已經落下來。
她心中酸澀痛苦,後悔和愧意泛起連綿不絕的漣漪。
當初是江南水災剛起來時,他們村子也聽人說水災快來了,叔伯和娘親連夜帶他們小輩偷偷往山上運送自己家糧食、用品等。
山上有一處洞穴非常隱匿是叔伯打獵發現的,周圍荒草雜生,常年被枯枝落葉掩蓋,地勢又高,非常適合臨時藏匿。
那時叔伯和兩個哥哥往山上送東西,娘親帶著她和熹微姐姐在家收拾東西。
哪怕他們已經小心小心再小心,卻還是不知道怎麼惹了一隊過路山匪的眼。
山匪不知從何處逃亡至今,也是衣衫襤褸,受傷的受傷、虛弱的虛弱。
他們不敢貿然提刀入村,便等著叔伯走了,進村偷東西。
偷東西的聲音動作驚擾了去茅房的阿蠻,阿蠻當時還十分單純不知事,看到有人偷東西便大喊大叫。
山匪怕引起村里人圍攻,便急匆匆退走,阿蠻為了追他們不小心把腳崴了,好在是人沒事。
沒成想他們見村里無人出來看『熱鬧』,又折返回村子裡放火燒阿蠻的家,還不忘用干稻草將房子圍起來,火勢一燒起來便是延綿不絕。
阿蠻和熹微姐姐的屋子燒得最厲害。
阿蠻因為崴腳正躺在屋裡休息,熹微姐姐在倉房收拾糧食,娘親則是去地窖里清理父親留下的各色藥品。
逃亡便離不開應急藥品,還有一些…可以自保的髒東西。
這些事年紀輕輕的阿蠻和熹微是做不了的,以免分不清輕重有個意外。
等火勢驟然燒起來時,阿蠻拼命往外跑,卻因為崴腳又倒在火里。
熹微姐姐衝進來救她,架著阿蠻往外走,不成想一根粗壯的檁條突然掉落,熹微姐姐本能地將阿蠻推了出去,自己卻被檁條砸住腿動彈不得。
阿蠻一時間被嚇呆了,想上去搬檁條,檁條卻紋絲不動。
火勢越來越大。
熹微姐姐讓她走。
她不肯走,仍舊是固執地抬著檁條。
直到娘親從後山的地窖里聞到燒焦味跑出來,將阿蠻強硬帶走。
她們離開屋子的一瞬間,門口的房梁也掉落下來呼呼燒著大火。
娘親將阿蠻帶出來後,也想回到火場救熹微姐姐,可是門窗都被大火堵死根本進不去。
整個小院裡都是滿天大火,救火根本救不了,也怕山匪再衝出來傷人。
無奈之下娘親只能將崩潰的阿蠻帶走,強拖去山上找叔伯幾人。
……
後來,他們再回去也沒有找到熹微姐姐的身影。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成為他們一家人的心病,幾乎誰都不敢提起熹微姐姐的名字。
午夜夢回,阿蠻也時常難眠。
逃災時食不飽腹、也沒有能安心睡覺的時候,這種愧疚的情緒還不明顯,入宮後這種情緒卻愈加強烈,直到如今。
阿蠻一落淚便一發不可收拾,看著熹微姐姐的神色複雜無比,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帶著濃濃哭腔,反覆重複的:「對不起。」
半晌。
阿文終於有了動作,主動上前握住阿蠻的手。
一隻手粗糙還帶著蜿蜒的傷疤,另一隻手光滑柔嫩還透著病態的白。
「小主,不要難過。」
「過去的事情便讓他過去吧。」
「熹微,這樣好的名字就應該隨著那個漂亮的女孩一起逝去,不該再被提起。」
阿文的聲音壓抑而低沉,還帶著濃濃的陰鬱和古怪的釋懷。
阿蠻明白她所說的意思。
熹微姐姐讓她當做,熹微姐姐已經死在大火里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有阿文,沒有熹微。
出於理智阿蠻明白熹微姐姐的意思,她不想再被人反覆提起傷疤了,只有當做自己本就是應該受苦受罪的『阿文』,日子有時候才會好過。
只要提起熹微的名字,姐姐便能想起曾經過往的一切,折磨著她讓她痛苦。
可是出於感情,阿蠻不願意熹微姐姐當『阿文』,明明曾經的熹微姐姐是掌上明珠,肆意縱情活得瀟灑的女孩子。
大伯家有兩個兒子,只有熹微姐姐這一個女兒,非常珍視,連名字都是請的說書先生特意在說書冊子裡起的。
熹微,多麼好聽的名字,帶著父母最淳樸的愛意和珍視。
如今,卻只能當『阿文』。
阿蠻感受到熹微姐姐握著自己手的力道,眼淚沒有因為熹微姐姐承認自己的身份而變小,反而是流得更加洶湧。
「姐姐,我們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的。」
「宮中的太醫醫術極佳,他們有許多古方、藥劑、藥丸,一定有辦法讓你好起來。」
「前段時間我也…受傷了,如今一點傷疤都沒有留,我們可以重新回到過去的。」
阿蠻本想說自己也經歷了火災,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下去。
到底是傷疤,她不敢提,只是固執地看著熹微姐姐,握著她的手也更加有力。
「不能了。」
阿文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意,只可惜被白紗布遮擋得死死的,看不到一絲表情。
只能看到她眼底的淡淡釋然和深深掩藏起來的痛苦。
「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到過去。」
「哪怕身體好了,心也不會好。」
「……」
熹微姐姐的話就像是滾雷一樣響徹在阿蠻的腦海里,讓她發怔。
阿文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阿蠻的髮髻。
「不要再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