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安慰


  阿蠻欲言又止,抬眸看向商明煜。

  她知道,這一次她絕對糊弄不過去,更不能裝聾作啞。

  「陛下,請恕嬪妾隱瞞之罪。」

  阿蠻剛開一個頭試探,商明煜的面色還是依然平靜,看不出喜怒,甚至身子離她仿佛更近了一些。

  他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像是保護,又像是縱容。

  「陛下,嬪妾的祖父、父親都是江南小有名氣的郎中,嬪妾從小跟在父親身後長大,略懂一些醫理。」

  「若說給旁人看病,嬪妾或許並不擅長,但自己的身子,自己還是十分清楚的。」

  「小產的表現…實在是太明顯,明顯到不需要什麼高深的醫術。」

  阿蠻說著話,眼底浮現起層層水霧,七分真,三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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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真情實意地為那個孩子感到可惜和悲傷。

  假,是現在面對商明煜外露的攻擊性,她實在不得不緊張和做戲,就連悲傷也要演得楚楚動人。

  商明煜看著阿蠻,她眼中盈滿淚水又倔強的不肯掉下來,不肯服軟卻偏偏惹人憐愛。

  白日裡穿著厚重的宮裝,她瘦得並不明顯,但是方才親密相擁時,商明煜明顯感受到,阿蠻本就偏瘦的身子更是快瘦成一把骨頭。

  強弩之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江南查訪,嬪妾母家姓沈,祖父和父親在江南並稱沈氏雙醫。」

  阿蠻得不到商明煜的回應,迫切繼續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若不是祖父和父親去世得早,再加上江南水災一切都被毀了,她們也不至於流落至今。

  商明煜見阿蠻著急,環著她的手更緊一分,將她臉頰邊的碎髮夾在耳後。

  罷了,其實有時候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這等小事的真相如何更不重要。

  他不過是想要一個態度,一個阿蠻對他坦白的態度。

  就算是說謊,也只當是看在那個孩子的面上,再原諒她最後一次。

  「孤信你。」

  「孤不會再追究此事,也不會再封鎖消息,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會再晉封你的位分。」

  「你若不喜歡和梨選侍同住一個宮中,孤可以將你遷到永壽宮。」

  阿蠻起初聽到商明煜說相信她,不會再追究此事時,整個人身體驟然放鬆,但聽到後面又開始緊張起來。

  商明煜如此大的動作,像是要彌補她,可也將她放在風口浪尖上去引人注意。

  她曾經只是個椒聊女時,都能被人卷到媚骨散之事,差點丟了性命,又被人精心設計百子圖被毀之事,又差點要了她的命。

  她現在毫無還手之力,她不敢想…以後還會發生什麼。

  「嬪妾多謝陛下,嬪妾很喜歡現在平靜的日子,過去的事情便過去吧。」

  「嬪妾和梨選侍…相處也算和諧,便不再挪宮了。」

  阿蠻現在急需修身養息,實在不想打眼。

  梨霜是龐太后送來的,她的家人還在龐太后手中,若是她貿然挪宮,難保不會讓龐太后多想。

  總歸梨霜是龐太后的人,龐太后還想利用自己便不會讓梨霜如何算計自己,頂多是多些口舌,都是小事。

  商明煜看著阿蠻:「你確定?」

  「確定。」

  商明煜頷首,不再多說。

  兩個人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商明煜又喚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席面。

  阿蠻本想推辭,商明煜一句:「孤想用。」

  將阿蠻的話都堵得死死的。

  一切結束後已經亥時過半。

  商明煜沒有要走的意思,阿蠻也不能推走他。

  一想到若是晚上要侍寢,阿蠻就渾身難受。

  她剛小產沒多久,雖然身子恢復了,但是心理的創傷還沒恢復,她不想侍寢。

  更何況,阿蠻還沒有想好,她身為恆王后嗣,應該如何面對商明煜。

  「嘎吱——」

  內殿門被方海洋關上。

  商明煜和阿蠻躺在一張床上。

  阿蠻如今有些不適應商明煜躺在自己身邊,炙熱的男性氣息無孔不入,她稍微動一下便能碰到商明煜的胳膊。

  她僵硬地平躺。

  片刻。

  商明煜主動側身,將阿蠻摟抱著圈在自己懷裡,頭埋在阿蠻的脖頸中,聞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再僵硬下去,明日就要喚太醫了。」

  「孤不碰你。」

  商明煜說罷,真的沒再動過,阿蠻漸漸放鬆,竟是少有的困意浮起。

  不知過了多久,阿蠻半夢半醒。

  宛若夢到一個小男孩坐在窗前小榻邊,小男孩長得極像商明煜,連神色的陰霾都像極了他。

  小男孩身量不夠高,坐在榻邊,兩隻腳懸在空中,搖搖晃晃,不時發出輕微的:「哐當——」聲音。

  這聲音像是響在阿蠻心中,讓她心神難安。

  阿蠻想喚小男孩過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男孩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也像是在看商明煜。

  小男孩的雙眸色彩被黑壓壓的暗擋住,看不清他的情緒。

  許久。

  阿蠻被推醒。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識看向窗邊小榻,那裡空蕩蕩一片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盞瑩瑩的燭火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

  阿蠻額頭上泛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大喘著粗氣,一時間平靜不下來。

  突然,她的腰被一隻粗壯的手臂攬住,嚇得阿蠻回頭看,眼裡滿是戒備和驚恐。

  正看向一雙沉靜中包含著一絲擔憂的眸子。

  「怎麼了?」

  商明煜的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暗啞,響在阿蠻耳邊,撲上來的呼吸帶著熱氣。

  一切有了真實感,不再是夢中的虛幻和恐慌。

  阿蠻眼圈一紅,撲進商明煜的懷抱。

  她的臉埋在商明煜堅硬的胸膛,只覺得一陣暖意鋪天蓋地向自己襲來。

  但是無論這懷抱再暖,也暖不了她的心。

  腦海中不斷回放夢中的場景,阿蠻不顧一切發泄似的在商明煜的懷裡哭。

  商明煜的背脊緊繃,緩緩將阿蠻也抱緊了,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不過是一場夢。」

  商明煜少有的安慰僵硬又不起作用,他從未安慰過誰,不知道說什麼能緩解別人的苦痛。

  只能反覆說著,不過是一場夢。

  可惜,阿蠻越聽商明煜的安慰,越是哭得厲害。

  原本,那可以不是一場夢的。

  商明煜實在是被阿蠻哭得頭疼又難以適從,畢竟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哭,更沒人敢在他安撫以後哭得更厲害。

  對待別人,他只要一個眼神,什麼情緒都要收得一乾二淨。

  阿蠻卻是個例外,她不聽話,也不夠恭敬,不逼到一定份上也不會妥協。

  商明煜低頭,輕輕吻了一下阿蠻的額頭。

  這個吻,漸漸向下。

  吻掉了阿蠻的淚,入口苦澀、鹹甜。

  最後蜻蜓點水地落在阿蠻唇上。

  「陛下,嬪妾夢到一個小男孩坐在榻上,看著我們。」

  阿蠻說話仍舊抽抽噎噎,但眸子卻抬起直直的看著商明煜,像是要透過那黑黑的、永遠平靜的眸子,看進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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