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真正的江嶼
溫庭軒的目光專注而深邃,不帶任何雜質,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那一瞬間,沈茉有些晃神。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別耽誤你的正事。」
溫庭軒卻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疏離,反而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
「現在,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看著沈茉眼中瞬間閃過的錯愕和一絲慌亂,溫庭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這次『金翎獎』至關重要,我可要確保我的王牌——江嶼,萬無一失才行。」
原來是這樣。
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瞬間被「工作」這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
沈茉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實在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點點頭,恢復了平靜,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溫總。」
說完,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到賓利車上,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沈茉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剛才在商場裡那屈辱的一幕還清晰地在腦海中回放。
沈國成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沈雨露那雙淬了毒的眼睛,像兩根刺,扎得她心裡隱隱作痛。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可見骨的悲哀。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百鍊成鋼,可當至親之人用最醜陋的方式撕開你的傷口時,還是會疼。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
沈茉的身體微微一顫,轉過頭,對上了溫庭軒深邃的眼眸。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沉穩而包容,仿佛在說:我懂。
「對不起,」
沈茉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悶,
「讓你看到這些……」
「需要道歉的不是你。」
溫庭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血緣無法選擇,但家人可以選擇。他們,不配。」
「家人」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格外鄭重的分量。
沈茉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
這些年,她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爬滾打,習慣了自己舔舐傷口。
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堅定地站在她這邊,告訴她,錯的不是你。
「最好的回擊,不是爭辯,」
溫庭軒緩緩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而是讓他們,連站在你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車子沒有回天樞匯,而是徑直開回了畫廊。
夜晚的畫廊空無一人,只亮著幾盞柔和的射燈。
空氣中瀰漫著新畫框的松木香氣,安靜而神聖。
阿成早已等候在此,他身邊,立著一個用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畫框。
「溫總,畫框已經修復好了。」
溫庭軒點點頭,示意阿成可以離開。
他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絨布。
當畫作展露在眼前的那一刻,沈茉的呼吸停滯了。
是《永夜的蛹》。
那濃重得化不開的黑,那在黑暗中掙扎、蜷縮,卻又積蓄著無窮力量的形態……
那是她整個青春最痛苦、最壓抑,也最不甘的吶喊。
「林澈,親自送來的。」
溫庭軒淡淡地解釋了一句。
沈茉怔怔地看著那幅畫,眼眶有些發熱。
她沒想到,這幅代表著她「過去」的畫,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她的「現在」。
「它應該在這裡。」
溫庭軒的聲音在空曠的畫廊里響起,
「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應該在這裡。」
他拿起工具,看向沈茉,「最後一幅,我們一起?」
沈茉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人默契地配合著,將這幅沉寂了多年的畫,掛在了整個展廳最中心、也是最醒目的位置上。
它與周圍那些代表著新生與希望的作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敘事。
當畫被穩穩掛好的那一刻,溫庭軒退後一步,與沈茉並肩而立,一同凝視著那幅作品。
畫廊里一片靜謐。
許久,溫庭軒才輕聲開口,他的聲音像是穿透了畫中那無盡的黑夜,直接照進了沈茉的心裡。
「這幅畫,畫的不是永夜。」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深邃而專注。
「是破繭前的最後一秒。」
接下來的三天,沈茉徹底將自己鎖在了畫室里。
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飢餓,忘記了窗外的日升月落。整個世界,只剩下她、畫筆,以及那張巨大的、等待被賦予靈魂的畫布。
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從未如此清晰過的念頭——她要畫出「破繭」之後的那一秒。
她手中的畫筆,不再是宣洩痛苦的工具,而是雕刻新生的刻刀。
她用最濃重的黑,去鋪陳那被撕裂的、厚重的繭殼,那是過往所有的苦難與束縛,它們依舊存在,卻已不再是囚籠,而是新生的背景。
然後,她用最熾熱、最明亮的色彩,去描繪那破殼而出的光。
那光不是溫柔的,而是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與力量。
金色、紅色、橙色……無數種象徵著生命的顏色在畫布中心爆裂開來,仿佛鳳凰涅槃的火焰,要將所有的黑暗都焚燒殆盡。
溫庭軒沒有去打擾她,但他一直都在。
他讓廚房二十四小時備著清淡而富有營養的餐食,每到飯點,便親自端到畫室門口,輕輕放下,然後發條信息給她,轉身離開。
夜深了,他會拿一條薄毯,悄悄推開門,看到那個蜷縮在沙發角落裡短暫休息的纖細身影,便走過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為她蓋上。
他看著她畫稿上那些充滿了爆發力的線條,看著她沾滿顏料的側臉和那雙比星辰還要專注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欣賞與疼惜的複雜情緒。
這才是她。
這才是真正的江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