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再訪海達美


  陳光明讓司機去送牛進波和馬曉紅,他剛進了大樓,冷不丁就跟迎面過來的王建軍撞了個正著。

  王建軍走得急,風風火火的,一抬眼看見陳光明,他腳下猛地一頓,站住了。

  「回來了?」王建軍上下打量他一眼,聲音里透著股急切,「有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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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沒落,他自己倒先擺了擺手,臉上擠出個笑,那笑裡頭一半是自嘲,一半是不好意思。

  「傳雲汽車那麼大的項目,你去一趟就想有結果?嗨,是我心急了,我這不是……嘴比腦子快嘛。」

  陳光明看著王建軍,身後跟著水利局長季永青,便問道,「王縣長這是要......」

  王建軍頓了頓,拍了拍陳光明的胳膊,往樓梯口那邊偏了偏頭。「你先回辦公室歇著去,坐了大半天車了吧?我這個河長啊,得去巡河嘍。」

  陳光明一聽「巡河」倆字,眉頭就皺起來了。

  「巡河」,是河長制實施以後造出來的詞。

  所謂這河長制,就是各級黨政的一把手、主要負責人,一人頭上頂一條河、一片湖,對這片水負責任。

  省里的大江大河、重點湖泊,歸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領導管;市裡的主幹河流、大型湖庫,歸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抓;到了縣裡,縣域的幹流、重點支流,就是縣區黨政負責人的活兒;再往下,鄉鎮的中小河道、小型水庫,那就落到鄉鎮書記、鎮長頭上了。層層往下壓,一級盯一級。

  這制度的核兒,就倆字——責任。水資源怎麼保護、水環境怎麼治理、水生態怎麼修復、岸線怎麼管,汛期來了如何保證不出事故,全是一名領導對應一條河、一片水,屬地管護,而且是終身的。你在任上管的這條河,哪天出了岔子,就算你調走了、退了,照樣能倒回來追你的責。

  明州水庫這麼一大攤子水,按規矩,就是縣長王建軍的「責任田」。

  陳光明看他臉色還有點發白,前陣子剛從病床上下來沒多久,就勸道:「你身子骨還沒緩過來呢,巡河這活兒我替你跑一趟得了,你回去歇著。」

  王建軍還真是個認死理的,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個季度就巡這麼一回,這個可代替不了。你先回去吧,等我巡完河回來,再找你嘮。」

  「對了,宋書記也不在,她下鄉了......」

  陳光明本想先去和宋麗匯報,聽說宋麗不在,心想,回去乾等著也是等,乾脆陪著王建軍一塊兒去巡河,路上把該交流的工作全給交流了。

  倆人一前一後上了車。車子剛駛出縣政府大門,王建軍就先開了腔,說的是這幾天招商大會的事兒。

  「光明啊,你是不知道,現在各縣市區搶項目都搶瘋了。」他望著車窗外往後倒的街景,語氣里全是無奈,「這一次的海城開發區產業轉移,咱們縣,把那十個項目談下來了,你猜別的縣市區談了多少?二三十個!人家一張嘴就是二三十個。」

  「前兩天市發改委開了個調度會,專門給各縣市區排了個名次。」王建軍說到這兒,苦笑了一聲,伸出手指頭點了點自己,「咱們縣,最後一名。穩穩的倒數第一。」

  陳光明不以為然,「項目這東西,在精不在多。那些個什麼服裝廠、海產品加工、電鍍的,一個個都帶著污染,這種項目就是白送給咱們,咱也不能要啊。你今天圖那個數字好看,明天治污的窟窿就得拿真金白銀去填,還得搭上老百姓的身子骨。」

  「道理是這個道理,」王建軍嘆了口氣,眼睛盯著前面的道路,「可架不住市里就認這個排名啊。更要命的是,蔡市長把這事兒跟營商環境直接掛上鉤了。你懂這裡頭的分量吧?營商環境一掛鉤,那就不是簡單排個先後的事兒了,那是要拿出來說事、拿出來問責的。」

  王建軍搖了搖頭,「蔡市長這回是鐵了心,就是要讓咱們縣出這個丑。」

  車子下了柏油路,晃晃悠悠往河那邊開,王建軍扭過頭,壓低了點聲音,試探著說:

  「現在這招商大會,越搞越邪乎了。發改委那邊放了話,說新引進的項目也能上大會簽約。光明,你說……咱們要不要也包裝幾個項目,到大會上走個簽約的過場……」

  「包裝」這兩個字一出口,陳光明嘴角就往下一撇。

  他太清楚這裡頭是啥名堂了。

  所謂包裝項目,就是憑空捏個根本不存在的項目出來,再拉個熟人往台上一站,冒充是投資方代表,簽約大會上鑼鼓一敲、紅綢一剪,兩隻手往一塊兒一握,閃光燈「咔咔」一頓拍——齊活兒。說白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假項目,糊弄人的空架子。

  陳光明打心眼兒里不想幹這種事。

  可王建軍卻給他算這筆帳:這次的招商大會,從兩個口徑統計各縣市區的招商成績,要麼個數多,要麼總投資大,要是不包裝幾個大項目撐門面,那不管是比項目個數,還是比總投資額,明州縣鐵定是墊底的那個。

  見陳光明不同意造假,王建軍只得半是玩笑半是發愁地說道:

  「到了開大會那天,你這個副縣長啊,還能在底下看看光景、當個旁觀者,我這個縣長可不行,我是要上台做檢查的人!到時候台上台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那滋味……」

  看著王建軍長吁短嘆,陳光明心裡一軟,把傳雲汽車那個項目有可能談成的事兒,透了個底給他。

  王建軍一聽,那張耷拉著的臉「唰」地就亮了,整個人跟被打了雞血似的,一下從座位上直起了腰。

  「光明!這個項目,你可得死死抓住了!」他一把攥住陳光明的胳膊,眼睛都放光,「真要是成了,到時候咱們當著全市的面震他們一把!我告訴你,這個項目你放開手去干——要錢,我給錢!要人,我給人!要物,我給物!不惜一切代價,全縣給你兜底!」

  陳光明被他這股勁兒逗笑了:「行行行,王縣長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不過醜話說前頭啊,保密工作一定得做到位,可千萬別走漏了風聲。」

  「我懂我懂!」王建軍連連點頭,「這個分寸我心裡有數,絕不往外說半個字!否則被人搶去,咱們就白忙活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下了車,沿著河邊開始巡。從上游一路往下走,河水拍著岸,風裡帶著水腥味兒。眾人走走停停,一直走到明州水庫的大壩上頭。

  站在壩上往下一望,好大一片水面,風一吹,波光粼粼的。

  王建軍背著手,前後左右察看一番,臉色又嚴肅起來,衝著跟在後頭的幾個部門負責人一通發號施令。

  「馬上就要進汛期了!」他聲音提得老高,「防大洪、抗大汛的準備,都給我做紮實嘍!我把話撂這兒——不能死一個人,一個都不能出事!」

  他往壩下指了指:「萬一水庫要泄洪,下游那些個漫水地帶,都排查過沒有?隱患點心裡有數沒有?」

  水利局長季永青跟在旁邊,臉上有點為難,搓著手回話:「縣長,咱們能管的都排查過了。可再往下……再往下就是海城開發區的地盤了,那片兒咱們插不上手,管不著啊。」

  王建軍眉頭一皺,大手一揮:「走!咱們下去瞧瞧。管不著歸管不著,眼總能看吧。」

  車子過了那座橋,就算是進了海城開發區的地界了。沿著河往下開,開著開著,前頭一棟氣派的大樓慢慢撞進了眾人的視線——海達美醫院。

  那樓蓋得又高又闊,玻璃幕牆在太陽底下晃眼。王建軍把車窗「嗡」地落下來,探著身子瞅了好一會兒,手往那醫院方向一指,扭頭對陳光明說:「光明,你瞅瞅,真要是上游一泄洪,這醫院怕是得讓水給泡嘍。」

  陳光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點了點頭,心裡估摸著地勢:「這地兒低。真泄起洪來,起碼這一樓大廳是保不住的,進水沒跑。」

  王建軍收回目光,靠回椅背上,交代道:「回頭跟海城開發區那邊通個氣,讓他們把防洪聯動也做起來……到底是一條河下來的水,各掃門前雪可不行。」

  陳光明又瞅見醫院院裡停著一輛豪車,看車牌都是外地的,隨口問了一句:「怎麼還有外地車,海達美的名聲這麼響了嗎?」

  季永青笑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經常有外地人過來,好像是要做什麼大手術......」

  王建軍揮了揮手,「走,咱們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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