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逼到懸崖


  深夜,海城市政府辦公大樓依舊燈火通明,蔡剛的辦公室,也不例外。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高高堆疊著防汛預案、險情通報、河道監測報表,厚厚一摞文件幾乎占滿了桌面,每一張紙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批閱字跡。

  蔡剛坐在真皮辦公椅上,專心致志地批改著文件,挺直的身形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匆匆自傳雲汽車回來以後,便一頭扎進防汛工作。

  連日緊張工作、通宵調度防汛工作,讓他眼底布滿細密的紅血絲。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戴上,繼續批示:

  「各縣市區,一定要有防大汛,抗大洪的思想準備;各級行政主官,都要深入抗洪一線,以對人民負責的態度,切實落實好防汛工作。」

  秘書輕輕推門而入,彎腰換下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聲勸道:

  「蔡市長,已經十一點了,您忙了一天,連口熱飯都沒好好吃......」

  

  「十一點了?」

  蔡剛聞聲動作一頓,筆尖驟然停留在紙面。

  他緩緩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指尖用力揉捏著酸脹乾澀的眼眶,忍不住低頭打了個呵欠,「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一不小心,又是半夜了。」

  「有點餓了,還有什麼吃的嗎?」

  秘書趕緊回道,「我讓餐廳做點熱的飯菜......」

  「不用麻煩他們了,」蔡剛搖了搖頭,「你們加班吃的方便麵,給我來一桶就行......要那個麻辣味的,提神。」

  他笑了笑,「說起來,你嫂子擔心我血脂高,說方便麵是垃圾食品,不讓我吃,我還饞呢。」

  秘書有些感動,急忙取了一碗紅燒牛肉麵泡上。

  蔡剛閉上眼睛,聞了聞方便麵發出的香氣,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味道。」

  「你知道嗎?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加班加點耽誤了吃飯,經常吃方便麵充飢,一碗方便麵,再加一根香腸,神仙都不換。不過那時候,我們吃的都是袋裝的。」

  他用塑料小叉子,輕輕挑出一些,吹了吹,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們都回去休息,不用在這陪著我。我看你們個個都熬得兩眼通紅,再熬下去身體扛不住。」

  秘書依舊放心不下,「這連日暴雨的深夜最是熬人,嫂子肯定在家惦記您,您還是早點回去歇著吧。」

  蔡剛輕輕搖頭,他幾口就把方便麵吃完,連湯也喝個精光,最後起身邁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暴雨傾盆而下,街巷積水成河,遠處臨江河道濁浪翻滾,水位線早已突破歷年警戒閾值。

  他望著翻湧的雨浪,感嘆地道:

  「這場暴雨沒完沒了,各處隱患層出不窮,隨時可能爆發大規模洪澇災害。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懸在半空,我這個市長,怎麼敢安心躺平睡覺?」

  他語氣沉重,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責任,「你們趕緊下班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全力應對險情。」

  秘書見他態度堅決,輕輕點頭應聲,輕手輕腳退出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徹底歸於寂靜,只剩窗外風雨呼嘯、雷鳴陣陣的巨響。

  緊繃了一整天的氛圍驟然鬆弛,蔡剛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沉穩姿態,周身的疲憊徹底傾瀉而出。

  他獨自佇立在窗前,望著漆黑無望的雨夜,低聲喃喃自語,語氣滿是無奈與倦怠。

  「外人個個都羨慕我身居高位,執掌一城政務,風光無限、權柄在手,覺得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盡享榮華權勢。可誰又能看見,這高位背後藏著的無盡煎熬與負重?」

  「每逢天災險情、緊急關頭,通宵值守、留宿辦公室、日夜連軸轉,早就成了我的常態。別人下班闔家團圓,我只能守著一堆文件、盯著一地險情,半點不敢鬆懈。」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五味雜陳,帶著疲憊,也帶著身不由己的無奈:「世人皆羨廟堂高位,殊不知高位即是枷鎖。欲戴其冠,必受其重,這一身官袍,扛著一城百姓的責任,也鎖住了我所有的自由與安穩。」

  「更何況,這些年來,從嚴治黨喊得越來越響,抓的越來越嚴,早知官場是這個樣子,我還不如當初早早下海,去當個商人呢。」

  「千里當官只為財,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這個官,是賺了一些錢,卻又不敢正大光明的花,當的難啊。」

  「罷了,等小暢移民了,再把他媽送到國外,我尋個機會出去,一家人在國外享受天倫之樂......」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蔡剛心頭微跳,連忙回身拿起手機,看清來電備註是他老婆,便拿起來說道:

  「你先睡吧,今天晚上我睡辦公室,不回去了。」

  可電話那頭是他老婆帶著哭腔的聲音,「老蔡!出事了!小暢下午就出門了,到現在都沒回家!」

  「我給他打了幾十個電話,全都無人接聽,微信、簡訊也發了好幾十,徹底聯繫不上人!這雨這麼大,他一個人在外,我實在放心不下!」

  「什麼?!」

  蔡剛臉色驟然一變,瞬間拔高了語調,「我再三叮囑過他!讓他老老實實待在家裡,不准到處亂跑!你怎麼就看不住他,又放任他出去胡鬧?」

  「我攔不住他啊!」他老婆的聲音滿是無助與慌亂,「他說海達美醫院還有一筆舊帳要去結清,說很快就能回來,我哪裡想到他會一去無音訊……」

  蔡剛握著手機的指尖驟然收緊,心頭怒火熊熊燃燒,更是滿心失望與無力。他太清楚自己的兒子蔡暢是什麼性子,囂張跋扈、肆意妄為、毫無敬畏之心。

  此前蔡暢保外就醫期間,公然開豪車挑釁陳光明,結果被陳光明送了進去,吃盡了苦頭。

  蔡剛本以為經此重創,兒子能徹底收斂心性、安分守己,沒想到他屢教不改、劣性難除。

  他強行壓下胸腔翻湧的怒火與焦慮,安慰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別慌,待在家裡等消息,我來想辦法聯繫他。」

  匆匆掛斷電話,蔡剛只覺得心頭煩悶至極,心緒紛亂如麻。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妲姬渾身濕透,踉蹌闖入。

  她的長髮被暴雨徹底打濕,一縷縷黏在慘白的臉頰與脖頸上,衣衫吸滿雨水,緊緊貼在身上,腳下的皮鞋灌滿雨水,每走一步都帶著細微的水聲,一路滴落的水珠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片片水漬。

  她髮絲凌亂、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紊亂,肩頭微微顫抖,顯然是冒著狂風暴雨一路狂奔趕來,神色間滿是極致的慌張與急迫。

  看著她這副狼狽慌亂的模樣,蔡剛心頭咯噔一沉,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這麼晚、雨這麼大,你怎麼跑過來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妲姬快步衝到辦公桌前,「出大事了!小暢在海達美醫院,被陳光明帶著警察抓走了!」

  「什麼?!」

  蔡剛身軀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突然抓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妲姬咽了口慌亂的唾沫,「是王雪松!她背著我們所有人,在海達美醫院偷偷干違法勾當,非法摘取人體器官!」

  「這次邱先生他姐姐要換腎,王雪松故意把小暢騙去,自己躲了出去。邱先生那邊催得急,小暢就出面命令醫生取腎......」

  「最致命的是,這次的受害者是一名大一學生,那孩子根本沒有腦死亡,尚且還有生命體徵!」

  蔡剛聽到這裡,眼中滿是震驚。

  非法摘取活體器官,這是觸碰法律底線、挑戰社會公序良俗的重罪,性質惡劣到極致,一旦公之於眾,必然引爆輿論,掀起滔天巨浪。

  到時候,他這個市長必定受到牽連!

  到時候,不但市委書記當不成,就連這個市長恐怕也難保

  蔡剛心神巨震,大腦飛速運轉,瞬間理清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深深瞥了一眼眼前的妲姬,一眼便看穿她言語間刻意遮掩的破綻,心知她必然隱瞞了部分細節、規避了自身責任。

  但此刻根本不是追究對錯、追責問責的時候,兒子身陷囹圄,禍事已然臨門,糾結細枝末節毫無意義。

  他強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安慰道:「倘若蔡暢對此事全然不知情,只是恰巧在場、無辜牽連,那他就沒有實質性罪責,問題不大,還有周旋、洗白的餘地。」

  可他話音剛落,妲姬便拋出了最致命的噩耗,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心理。

  「最糟的根本不是小暢被抓!」妲姬面色煞白,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小暢隨身帶著的那枚加密U盤,被陳光明當場搜走了!那裡面記錄著您這些年所有的利益往來.......」

  轟——

  一道震耳欲聾的驚雷在窗外炸開,慘白的閃電瞬間劃破漆黑天幕,刺眼的亮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室內,將蔡剛僵硬陰沉、毫無血色的側臉映照得猙獰可怖。

  驚雷過後,滂沱暴雨驟然加劇,狂風呼嘯肆虐,烏雲壓得極低極低,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昏暗死寂的壓抑之中,宛如末日將至。

  辦公室內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凝滯的空氣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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