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反腐沒有窗口期

  東海省委一號樓。

  省委辦公廳秘書長萬方紅提前十分鐘守在一號樓門廳前，迎接中組部考察組。

  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層層迎接的排場，只有兩輛黑色轎車低速駛了過來。

  七名考察組成員依次下車，清一色便裝、裝束樸素，看著低調普通，但他們身上自帶的那種中央幹部的氣場，卻是遮不住的。

  「歡迎付部長，付部長和各位領導辛苦了。」萬方紅上前，向帶頭的中年男子伸出雙手。

  「秘書長辛苦了。」付部長和萬方紅輕輕握了一下手，隨之放下。

  「請帶我們去見吳書記吧。」

  「好的，這邊請，書記在會客室等您一行。」

  省委書記吳軍早已在二樓中型會客室等候。

  會客室布置簡單樸素，長條茶几上只擺了幾瓶礦泉水，沒有水果、沒有茶葉、更沒有任何禮盒，全程從簡，嚴格對標中央作風要求。

  

  吳軍迎接過許多次中央考察組，沒有哪次比這次再輕鬆的了。

  因為他馬上就要從省委書記的位置上卸任，到全國人大任職了。

  退二線的省委書記，一般有以下幾個崗位：

  最高配，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屬於副國級，這是省委書記轉人大的天花板，屬於晉升。

  能走到這個崗位的，只有極少數資歷極深、表現突出的省委書記。職務上了一個台階，還保留中央委員身份，可以參與國家層面立法、監督重大事務，是最好的一條出路。

  這個崗位，以後就是國家領導人了。

  但吳軍很清楚，自己資歷不夠深，祖墳也沒有咕咚咕咚冒青煙，不可能成為到這個崗位。對他而言，最好的出路，便是全國人大專門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和省委書記一樣，是正部級。

  全國人大有好幾個專門委員會，如財經、監察司法、環資、農業農村、教科文衛等主任委員，是正部級實職，主持一個專委會全面工作，有議題主導權、調研組織權，參與法案起草審議，黨內地位高、活動平台大。

  當然再差一點的出路，就是擔任全國人大專門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也是正部級。

  這時外面的腳步聲傳來，吳軍立刻收回思緒，從沙發上站起來，中組部考察組到了。

  萬方紅輕步上前，低聲匯報：「吳書記，中組部付部長一行到了。」

  付明遠率先走進會客室，吳軍上前一步，兩人穩穩握手。

  「付部長，一路辛苦。」吳軍語氣謙和穩重。

  「吳軍同志，打擾省里工作了。」付明遠笑意克制，待人接物恰到好處。隨即側身，逐一介紹身後人員：「這位是幹部二局楊哲副局長，考察組副組長；剩下幾位都是考察組成員，其中還有中央紀委監委的同志。」

  吳軍與眾人依次握手致意，抬手示意大家落座。

  考察組人員按順序坐好，付明遠身體微微前傾，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按照中央統一安排，我們這次過來，主要是開展省委書記人選的談話調研推薦工作。」

  「這次考察分量很重、政治性很強，我不多贅述。我們全程嚴格按照《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來開展，堅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五湖四海、任人唯賢。全方位聽取各方意見，實事求是摸清幹部真實情況，客觀公正做出評價，給中央後續決策、班子調配提供紮實可靠的依據。」

  吳軍神色鄭重，當即表態：

  「省委班子堅決擁護中央決定、服從中央安排。我們會全力配合考察組的一切工作。省委已經提前安排下去，要求各相關部門嚴格按照考察組的標準來落實，做好各項服務保障，嚴守工作紀律。全省範圍內，絕不允許有人打探考察消息、私下串聯、找人說情、干擾考察秩序。考察組需要的人員、材料、保障，我們隨要隨到，全力配合到位。」

  付明遠微微點頭，隨即嚴肅交代幾條工作紀律：「我跟你提前通個氣、打個招呼。」

  「第一，全部採取一對一單獨談話的方式......」

  「第二，考察組嚴格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

  「第三，麻煩你轉告省內各位領導同志，談話一定要實事求是、敞開思想......」

  ......

  對接完畢後，吳軍起身相送，一行人走出會客室。

  目送考察組車輛駛離省委大院後，秘書快步上前，低聲匯報：「書記，紀委趙書記有緊急要事，必須當面跟您匯報。」

  吳軍淡淡開口：「請他過來。」

  十幾分鐘後，趙方東趕到吳軍辦公室。

  「書記，我今天專程過來，向您緊急匯報一起重大違紀違法案件。」趙方東神情嚴肅，開始匯報。

  「經我們前期核查查實，海城市市長蔡剛在任職期間，嚴重背棄初心使命，漠視黨紀國法，利用手中行政職權大肆插手干預本地各類重大工程項目建設、招投標、落地推進等關鍵環節。長期與多名民營企業家私下勾連，形成利益輸送鏈條，大肆進行權錢交易、利益勾兌，瘋狂斂財，違紀違法情節十分惡劣。」

  「針對該案，省紀委常委會已召開專題會議，經全體班子成員全員審議、一致表決通過，正式形成審議意見：建議省委批准對蔡剛依法採取留置強制措施。通過留置措施固定完整證據鏈，徹底查清其全部違紀違法事實，深挖徹查、一案到底，肅清不良影響、挽回國有資產損失。特此報請省委審定。」

  「蔡剛？」吳軍暗暗皺起眉頭。

  當初推薦蔡剛擔任市長的時候，他本身就是不同意的，但省長高漢鄉極力推薦，隱約露出這背後還有京城蔡家蔡老的意思，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但沒想到這個雷，終究是爆了。

  可現在爆的不是時候啊！

  現在正是中組部考察省委書記人選的最關鍵節點，全省幹部目光都聚焦在這件事上，人心最敏感、最脆弱。

  這時候對正廳級的海城原市長蔡剛動手留置，動靜肯定很大，全省幹部難免議論紛紛。

  最棘手的是，外界很容易亂聯想、亂掛鉤，把這件事和高省長牽扯到一起，很可能會影響他這次的考察評價，耽誤他的換屆晉升。

  想到這裡，吳軍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神色沉了下來，辦公室的氣氛驟然凝重。他沉默了幾秒，心裡飛快盤算、反覆權衡利弊。

  自己這屆任期即將屆滿，換屆之後就退居二線，調任全國人大崗位，算是平穩收官。這次中央考察，既是對全省班子的整體考核，也是他任期最後的收尾關口，方方面面都要穩，不能出任何亂子。

  因為這影響到自己的最終歸宿。

  可以說，此時蔡剛案發，對他和高省長，都有影響啊！

  可偏偏就在這至關重要的五天考察期，爆出了蔡剛這種地市級主官貪腐、甚至買兇滅口的惡性大案。

  吳軍心裡顧慮重重、十分糾結。

  蔡剛在海城深耕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涉案面廣、牽扯人多。一旦正式留置徹查，必然立刻攪動全省政壇，引發巨大輿情。

  現在考察組正在全省談話摸底、研判班子、評價幹部，最怕的就是一案引發連鎖反應。外界很容易片面解讀，把地方幹部的腐敗問題，歸為省級班子管黨治黨不嚴、日常監管不力，甚至無端牽連、硬扯關係，進而影響考察組對高省長的整體評價。

  他太懂換屆的規則了。考察期間，幹部的口碑、形象、評價極其脆弱，一點點負面問題都容易被放大、被過度解讀。

  如果因為這件案子處置節奏沒把控好，輿情失控、人心浮動，連累高省長錯失接班機會，那絕不是簡單耽誤一名幹部前程的小事。這會直接打亂東海省的班子布局，徹底打亂全省既定的發展節奏和工作部署。

  東海省經濟體量大、民生事務繁雜、改革維穩任務繁重，班子穩定、主官順利接續，就是當前最大的大局、最核心的政治任務。

  一旦主官換屆出現變數、班子交接出現斷層，全省幹部必然滋生觀望心態，工作推進鬆弛滯後，經濟、民生、維穩、項目建設各項工作都會受影響，甚至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問題，拖累全省未來好幾年的發展大局。

  但是，吳軍心裡也十分清醒：反腐沒有例外、沒有窗口期、沒有特殊情況。不能為了換屆穩局、為了人事平穩，就對惡性腐敗案件姑息縱容、拖延處置。

  蔡剛貪腐數額巨大、行徑惡劣，還涉嫌殺人滅口、對抗組織審查，風險極高、危害極大。

  如果省委刻意壓案、暫緩查處，看似穩住了一時的表面平穩，實則是踐踏黨紀國法、透支省委公信力，更是縱容腐敗、敗壞政治生態，留下無窮後患。對舉報人、對群眾、對整個幹部隊伍，都是極大的不公和傷害。

  短短片刻，吳軍已然全盤權衡、利弊盡攬，心中的糾結徹底散去，只剩堅定的決斷。

  他眼神驟然銳利，語氣沉穩有力：

  「地市主官貪腐妄為，還敢鋌而走險、殺人滅口、對抗組織審查，性質極其惡劣、風險極大，沒有任何緩一緩、放一放的餘地。」

  「黨紀國法面前，不分換屆節點、不分特殊時期，絕不搞人情變通。立刻通知全體省委常委，召開臨時省委常委會，專題審議此案。」

  萬方紅提醒道：

  「書記，高省長正在下面地市調研，還有兩位常委也不在本省，再加上秦向陽副省長已經調離了，這樣一來，參會的常委就缺了四個。」

  「雖然參會人數超過半數，但畢竟......」

  吳軍理解了萬方紅的意思，雖然他可以主持常委會，通過對蔡剛的調查，但高漢鄉不在，容易讓人非議，說他吳軍趁著高漢鄉不在家，對高漢鄉的人下手。

  更何況，自己退二線以後，東海省大概率要交給高漢鄉管理，沒有高漢鄉在場，這常委會開的......

  「高省長什麼時間回來？」

  「今天晚上。」

  「下發通知，明天上午召開常委會。另外，不是攢了幾個議題嗎？這次一併上會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