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人之將死,其心也善(今天三章)
蔡剛知道要完蛋了。
他火速趕回了海城市。
他先回了趟家,和老婆交代了後事,告訴她如果紀委來查,一口咬死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在老婆哭哭啼啼中,蔡剛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完了,又回到了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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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步行動之前,要先把各方穩住。
蔡剛讓人通知,緊急召開常委擴大會。
參會人員都聽到了一些風聲,他們坐在會議室里,個個都閉嘴不語,氣氛很是壓抑。
大家都盯著那個空位,不知道蔡剛為什麼要開這個會。
很快,外面傳來蔡剛的笑聲。
「老易,你這肚子鼓起來了,要真抓逃犯,能追得上嗎?」
易海陽打著哈哈道,「蔡市長,我接受批評,努力減肥。」
「減肥......咱們久坐不動,是應該注重身體健康了。我和你說,這次去京城,我到大首長家裡,人家大首長是很重視養生的!」
蔡剛一邊說著話,一邊和副市長兼公安局長易海陽並排走了進來。
「都齊了,今天臨時開個常委擴大會,學習省委常委會專題研究構建親清政商關係,優化營商環境工作的會議內容。」
「同志們,昨天,我進了一趟京城,又去了省城,見到吳書記和高省長,聽取了關於海城經濟社會發展的指示。」
「吳書記和高省長特地強調,要構建親清政商關係,優化營商環境工作,為海城市下一個五年計劃打好基礎。」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共同學習一下。」
聽了蔡剛的話,大家心照不宣,蔡市長這是告訴大家,他不會出問題。
開完常委擴大會,蔡剛又把近期工作調度了一下,要求各部門加快進度,推進一系列大項目建設,下個周,他要繼續開會聽取匯報。
開完會後,蔡剛又在辦公室里處理了一些文件,直到晚上七點,他才下班。
他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回到了那套老房子。
他壓抑了幾天,需要發泄。
一陣發泄過後,蔡剛從妲姬身上爬起來,半靠在床頭,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眉頭微蹙,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樹影上。
妲姬蜷在他身側,絲綢睡袍松松垮垮地滑到肩頭,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她指尖在蔡剛胸口畫著圈,聲音嬌軟:」表哥,你讓我收拾東西......是要跑路嗎?」
蔡剛撫摸著她的肩膀,語氣淡淡:」天羅地網,往哪兒跑?」
妲姬依偎在他懷裡,「表哥,咱們活了幾十年,要真到那一步,大不了死給他們看。」
「反正和你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撒嬌卻又堅定的意味。
蔡剛」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一個問題,他已經偷偷買了半夜的機票,半夜時分,所有人都會放鬆警惕,那時偷偷去機場,風險最小。
可是,面前這個女人怎麼辦?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事情,把她丟下,萬一......
可帶她走,蔡剛卻有顧忌,真去了國外,自己再也沒了市長的身份,能拿捏住這個女人?
恐怕自己那些財產,會被她吃得一毛不剩吧。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永遠閉嘴。
畢竟,死人不會說話。
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突兀的敲門聲猛地炸響,不是那種客氣的、試探性的輕叩,而是用拳頭砸門的聲音,又急又重。
」啊!」妲姬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彈了起來。
」會不會是紀委的人?」
蔡剛的眼神卻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冷靜,剛才那點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銳利。
他按住妲姬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慌什麼。」
他側耳聽了聽——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真要是紀委的人,絕不會是一個人來,更不會這麼敲門。
」去衛生間躲著,」蔡剛掀開被子下床,隨手撈起一件睡袍披上,動作從容不迫,」鎖好門,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聲。」
妲姬光著腳,抱著衣服,竄進了衛生間。
蔡剛走到玄關,先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白如星。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時候,白如星怎麼會找到這裡?
他打開門。
白如星幾乎是跌進來的,滿頭大汗,襯衫的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蔡……蔡市長!」白如星聲音發顫,一把抓住蔡剛的胳膊,」出事了!出大事了!」
蔡剛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側身讓他進來,反手關上門,語氣聽不出喜怒:
」進來再說。什麼事慌成這樣?」
白如星卻沒急著往裡走,他的目光在玄關處掃了一圈——鞋柜上放著一雙女士高跟鞋,細跟,紅色,款式張揚,絕不是蔡剛老婆的風格。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有人。
白如星心裡飛快地轉了個彎——蔡剛在這兒金屋藏嬌。
這倒是個意外的發現,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蔡市長,省紀委……省紀委要動您了!」白如星壓低聲音,卻壓不住心裡的恐慌,」我剛從省里得到的信兒,省紀委常委會,已經確定了!」
蔡剛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沒想到,白如星也得知了這個消息。
「老白,你不要緊張,或許是以訛傳訛。」
」不!千真萬確!」白如星急得直跺腳,」我那個在省里朋友親口跟我說的,說省紀委書記發話了,鐵了心要把案子辦到底!蔡市長,這下……這下咱們都懸了啊!」
他一邊說,眼睛一邊不停地往各個房間瞟——剛才那雙鞋的主人在哪兒?臥室?還是……
他眼角餘光瞥見衛生間的門緊閉著,心裡有了數。
」蔡市長,」白如星突然拉了拉蔡剛的袖子,朝衛生間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指了指另一間臥室,」咱們……去那邊說?方便些。」
蔡剛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得白如星心裡發毛。蔡剛的眼神太毒了,像是能把人里里外外看穿。但他必須把蔡剛拉到沒人的地方說——有些話,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而且,他也想確認一下蔡剛現在到底是什麼態度,身邊有沒有藏著錄音什麼的。
蔡剛沉默了兩秒,還是邁步朝那間次臥走去。
進了臥室,白如星反手把門關上,還特意擰了擰門鎖,確認鎖死了,才轉過身來。
剛才那點驚慌失措的表情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已經多了幾分算計。
白如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聲音裡帶著哭腔:」蔡市長,老同學……看在咱們同窗四年的份上,你得救我啊!」
他一邊說一邊抹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可憐極了:」我知道我這些年跟著您,也沾了不少光……可我都是聽您的吩咐啊!您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一個跑腿的,哪敢自己做主啊……」
蔡剛靠在衣柜上,雙臂抱胸,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白如星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狡猾,自私,見風使舵,眼淚說來就來,比演員還像那麼回事。當年在學校,這小子就靠這張嘴混得風生水起,明明是他自己犯的錯,哭一哭、說一說,最後總能讓別人替他背鍋。
但他還是沒說話,等著白如星把底牌亮出來。
」蔡市長,」白如星膝行兩步,抱住了蔡剛的腿,仰著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知道這次要是真查下來,總得有人出來頂罪……我認!我都認!那四十萬,是我安排人放進陳光明辦公室的,陷害他的事,也是我做的,跟您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說得慷慨激昂,像是要英勇就義一樣,但手卻死死握著蔡剛的睡袍下擺,眼睛緊緊盯著蔡剛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主動攬責,以退為進。
他知道蔡剛心狠手辣,真要是逼急了,蔡剛說不定會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表態,先把」忠心」的姿態做足,再拿同學情分壓一壓,賭蔡剛不會真的棄他不顧。
不過,真要是把他逼急了,魚死網破,誰都別想好。
蔡剛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這個人。
白如星的頭頂已經有了白頭髮,稀稀拉拉的,看著有些狼狽。
他想起大學的時候,白如星睡他上鋪,每次考試前都抱著他的筆記哭,說自己要是掛科了家裡就不給生活費了。那時候他心軟,每次都幫他補習。他升職以後,白如星跟著他一路提拔上來,說是左膀右臂也不為過——雖然這小子滑頭了點,貪心了點,但用著順手,也知道分寸。
反正自己也要跑路了,把他扔出來?
蔡剛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可是……
他閉上眼,又睜開。
大學四年,白如星睡他上鋪,每次他生病,都是這小子跑前跑後地給他買藥打飯。有一次他急性闌尾炎住院,家裡沒人過來,是白如星守了他三天三夜,端屎端尿地伺候。
那些日子,是真的。
蔡剛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了。他可以面不改色地默許一場暗殺,可以眼皮都不眨地送出幾百萬的好處費,可以在酒桌上笑著把人灌進醫院。他以為自己早就沒什麼感情了。
可偏偏,在這個最不該心軟的時候,他想起了那些破事。
」起來。」蔡剛的聲音有些沙啞。
白如星沒動,還抱著他的腿,哭得更凶了:」蔡市長,我不求別的,只求您念在老同學一場,幫我照顧照顧我家裡……我老婆孩子……」
」我說,起來。」蔡剛的語氣重了幾分。
白如星心裡咯噔一下,慢慢鬆開手,站了起來,低著頭,肩膀還在抽抽搭搭地抖。
蔡剛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蔡剛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這件事,你別管了。該怎麼做,我心裡有數。」
白如星猛地抬起頭,眼裡閃著光:」蔡市長……您的意思是……」
」我說了,你別管。」蔡剛打斷他,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回去以後,該上班上班,該幹嘛幹嘛,別露出馬腳。誰問你什麼,都說不知道。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白如星連連點頭,激動得又要跪下去,」蔡市長,您……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白如星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以後您說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去死我都絕不含糊!」
」少來這套。」蔡剛皺了皺眉,語氣又冷了下來,」走吧。」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你任何事情的!」
」哎!哎!」白如星忙不迭地答應著,擦了擦臉上的淚和汗,整個人瞬間精神了不少,剛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蕩然無存。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蔡剛一眼,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
門關上了。
蔡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走到衛生間門口,敲了敲門:」出來吧。」
妲姬打開門,問道:」誰啊?沒事吧?」
」白如星。」蔡剛走到床邊,重新坐下來,又拿起那支沒點燃的煙,放在指間轉著。
」他來幹嘛?」妲姬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聽說省紀委要查我,來求我別把他供出去。」蔡剛的語氣淡淡的。
妲姬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那……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知道了。」
妲姬看著他,欲言又止。她跟了蔡剛這麼久,太了解這個人了——心狠手辣,斬草除根,從來不會給任何人留下反咬一口的機會。白如星知道的太多了,按蔡剛的性子,最穩妥的辦法應該是……
可他沒有。
蔡剛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複雜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剛才那一刻,他真的動了殺心。
可他最終還是沒那麼做。
是因為同學情義嗎?蔡剛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許吧。但更多的是……他突然覺得,白如星這副樣子,像極了當年的自己——卑微,怯懦,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討厭這樣的人,卻又莫名地下不了手。
蔡剛把煙放下,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算了。
他想,就當是給當年那個上鋪的兄弟,最後一次機會。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先把眼前這個女人,處理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