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高層放水
陳光明直接拉著駐局紀檢組長嚴清和，把整理完備的全套證據材料，親自送到市紀委，當面遞交市紀委書記段桂宇。
段桂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抬眼看向進門的兩人，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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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案子，陳光明堅持直接向他匯報，著實讓他有些不高興。
派駐紀檢組發現線索，規範流程是向市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移交、報備、請示。
案管室是全市紀委線索「總入口」，統一登記、編號、建立線索台帳，再報市紀委主要領導審批，由領導研判後分流到承辦部門。
段桂宇打電話叫來案件監督管理室的施主任。
施主任聽完嚴清和的匯報，俯身一頁頁翻閱攤在桌上的卷宗，最終翻完後，他看向段桂宇，點了點頭。
段桂宇心中瞭然，舒少華這次在劫難逃了。
他沒有當場給出查辦與否的明確答覆，只是淡淡開口，照例先講幾句肯定的話。
「光明同志，咱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你的名字，我卻久有耳聞。」
「你剛剛上任住建局，就敢於直面積弊，鐵腕治貪，這是好事，我們市紀委是支持你的。」
「材料你先留在這，我們紀委班子先集體研究、核實研判，逐條核對證據，理清涉案人員和問題性質，有結果再通知你們。」
話已經說到這裡，陳光明心裡再急，也只能等結果了。
兩人起身向段桂宇告辭。
段桂宇指了指材料，對施主任道：
「舒少華的相關材料，做好登記歸檔，建立線索台帳。定性暫定為問題線索，留存備查。不啟動審查調查，也不做初核。安排專人保管卷宗，材料原件不許外借。」
「另外，提醒嚴清和，後續有新的補充證據，第一時間上報市紀委，但是現階段，不要繼續擴大外圍取證範圍，避免引發連鎖輿情。」
施主任說道：「好的，段書記。」
施主任抱著材料走了，辦公室門一關，段桂宇立刻撥通了戰勝辦公室的電話。
「戰書記，我有重要案件，要向您當面匯報。」
電話那頭，戰勝的聲音有些浮躁：「桂宇同志，請半個小時後過來。」
段桂宇放下聽筒，抬腕看了一眼手錶。
從市紀委辦公室下樓、專車駛出大院，一路到市委大樓，正常車程十五分鐘。
戰勝說半小時後有空，官場規矩，寧可提前等候，絕不能讓領導等自己。
萬一戰勝中途詢問人到了沒有，他還在路上，就是禮數不周，小事也容易留下芥蒂。
十分鐘之後，段桂宇走出辦公室。電梯平穩下行，一樓大廳外，黑色公務專車早已靜靜等候在樓前。
司機快步上前，殷勤地拉開車門，一隻手順勢護在車門上沿。
車子平穩駛出紀委大院，一路暢通，準時抵達市委辦公大樓。段桂宇下車走進大樓，抵達戰勝辦公室門口時，距離約定時間還差兩分鐘。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從裡面推開，宋麗從裡面走了出來。
宋麗一眼看見站在門外的段桂宇，連忙停下腳步打招呼：「段書記，您過來了？」
段桂宇微微頷首：「找戰書記匯報點工作。」
宋麗輕輕點頭示意，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段桂宇目光不經意掃過她，心頭暗自一動。宋麗懷有身孕，孕期激素波動本就容易燥熱，眼下已經臨近入冬，室外氣溫走低，可她額角竟然還沁著一層細密汗珠，像是剛剛經歷一場緊張談話。
段桂宇進去的時候，戰勝剛剛放下手裡的水壺，目光轉向窗台上那一盆麗春花，笑著開口。
「剛給花澆了點水，你看，澆水後更好看一些。」
段桂宇順著他的視線湊過去打量，心裡暗自思忖，戰勝的審美真是與眾不同，偏偏偏愛這種花。他反覆端詳，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出彩之處，卻只能順著場面，違心地稱讚兩句。
「桂宇同志，請坐。」戰勝走到會客沙發旁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沙發。
段桂宇依言落座，屁股剛挨上沙發，戰勝便無奈地笑了一聲：「你這是又給我報憂來了啊。」
一句話，段桂宇立刻捕捉到戰勝話語裡藏著的牴觸心理，不敢怠慢，只能耐著性子解釋。
「戰書記，半小時前，陳光明和住建局的紀檢組長嚴清和，一同來到我辦公室，遞交了一整套案件材料，要求查辦房產交易中心主任舒少華涉嫌職務違法犯罪的案件。」
戰勝抬手打斷他，不想聽鋪墊，直截了當：「直接說吧，牽扯到誰？」
段桂宇沒有把話說透，留著分寸：「舒少華是宋明遠同志的小舅子，案件涉及的幾個樓盤項目，全部落在市南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後面牽出來的人，就是蔡剛了。」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您在外出掛職期間發生的……」
「蔡剛！」戰勝猛地吐出這兩個字，臉色沉了下來。
「宋明遠在裡面，起什麼作用？老桂這個分管建設的副市長，又起到什麼作用？」戰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宋明遠這裡暫時沒有直接證據線索，但桂副市長很大概率知情。根據我們之前掌握的外圍材料，很大可能收受了開發商輸送的好處……」
「這個蔡剛，真是可惡！」戰勝又低聲罵了一句。
「桂宇同志，今年我們海城市，已經進去一位市長了，你不會希望，再進去一位副市長吧？」
「這個……」段桂宇遲疑了，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
戰勝彎腰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遞給段桂宇，自己也取了一支，指尖摩挲煙身，自顧自點燃，青煙緩緩升騰。
此刻戰勝腦子裡，盤算的全是自己的仕途格局。
他如今以副省長身份兼任海城市委書記，雖然位列省領導，但日常工作重心全部壓在海城地方治理上。
他眼下最大的目標，就是儘快卸掉海城市委書記這個兼職，從主政一方的一線一把手，回歸省政府班子。
運氣再好一點，爭取進一步提拔，進入省委常委班子。只要踏入省委常委序列，他就有機會繼續衝刺省委副書記。
但突如其來的舒少華案，鏈條一扯，不管哪個副市長真的被牽涉到，極有可能引爆一場官場地震，打亂他所有規劃。
「桂宇啊，」戰勝省去「同志」二字，直接叫他名字，氣氛更近一層，卻也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暗示。
「你想一想，在我主政海城期間，一連出了兩位市長級別的貪腐案件，這讓上級怎麼想，讓上級怎麼看待我們海城市委？」
戰勝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目光緊緊盯住段桂宇，鄭重表態：「我首先保證，我和這個案子毫無關聯。」
「但上級會認為，我這個市委書記履行主體責任不力，管黨治黨寬鬆軟，對市政府班子監督管理不到位，維護政治生態存在明顯短板。」
戰勝話鋒一轉：「那麼你呢？」
段桂宇心頭一沉，瞬間開始權衡利弊。
他心裡看得透亮：就算出事，上級最多認定戰勝本人廉潔自律，只是駕馭班子、抓黨風廉政的能力不足，日常嗅覺不夠敏銳，對政府幹部失管失察。處理結果大概率是約談提醒、批評教育、提交書面檢查，依舊留任，只是後續提拔暫緩，考察期拉長。
可他段桂宇不一樣。紀委監委是反腐敗專門機關，監督執紀是首要職責。市長、副市長接連落馬，上級紀委第一個追問的，必然是：線索為什麼沒能早發現？日常監督防線在哪裡？責任更直接，問責更剛性。
戰勝站起身，走到段桂宇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聽上去坦蕩誠懇。
「老段啊，我痛恨腐敗，我的觀點很明確，遇到腐敗必查，而且要嚴查，往深里查。」
「但和腐敗分子的鬥爭，是一場長期的鬥爭，必須講究策略。」
他走回窗邊，遠眺城市樓宇。
「再有半年到一年，我就要離開海城市，回到省里了。」
「到那個時候，你們再……」
後半句沒有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等他調離海城，案子想怎麼查就怎麼查，抓誰都不再影響他，一切責任與風波，都和他戰勝無關。
半個多小時後，段桂宇走出市委大樓。
有了戰勝這番指示，他心裡已經拿定主意，舒少華這條線索，暫時放一馬。不是徹底擱置不管，而是暫緩啟動審查調查，延後處置。
但案子不能完全按下，必須敲打宋明遠，敲山震虎，讓舒少華收斂動作，別再惹到陳光明這個二桿子。
回到市紀委辦公室，段桂宇拿起手機，直接撥通宋明遠的電話。
宋明遠看見來電，心頭猛地一跳，立刻接起，語氣恭謹客氣：「段書記，您好，請問有什麼指示？」
段桂宇的聲音懶洋洋的，聽著像是閒聊家常，「宋副市長啊，沒什麼大事，我記得你有個小舅子，在市住建局，對吧？」
宋明遠的心瞬間揪緊。舒少華只是副處級幹部，平日裡很少能入市紀委書記的視線，段桂宇主動提起他，絕不是好事！
「段書記，您記憶力真好，我小舅子叫舒少華，在市住建局房產交易中心擔任主任……」
「你要好好教育他嘛，」段桂宇語速平緩，字字都帶著分量，「領導幹部的家風，不僅關係自己的家庭，而且關係黨風政風。親屬手握權力，一旦失守，最後連累的是你這個家屬領導幹部。」
段桂宇又叮囑兩句，平靜掛斷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的一刻，宋明遠腦袋嗡的一聲，一股寒意順著後脊往上爬。
他敢百分百斷定，要壞事了！
段桂宇專門打電話敲打，足以說明舒少華的事情已經捅到市紀委那裡，案情遠比他預想的嚴重。現
在暫時沒有立案抓人，不代表舒少華安全，這只是暫時按下，隱患還埋在那裡，隨時可能引爆。
宋明遠不敢耽擱立刻翻出通訊錄，撥通市紀委一位相熟老友的電話，打聽今天誰去過段桂宇辦公室。
聽完對方的回話，宋明遠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陳光明帶著嚴清和登門遞交材料，緊接著段桂宇就去市委面見戰勝。
陳光明，竟然動真格的！
一股怒火衝上頭頂，宋明遠狠狠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厚重實木桌面發出沉悶巨響。他站起身，在寬大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胸腔里怒火翻湧。
陳光明呀陳光明！你剛到住建局，就敢揪著舒少華不放，把火燒到我頭上。不給你點厲害看看，你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他停下腳步，目光望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