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你們搶了我的人
陳光明接到通知,來到海城大酒店會議室時,第一個碰見的是宋麗。
原本省里的參會名單中並沒有宋麗。
通知中,參會人員有:四大班子主官(市委書記,市委副書記、市長,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市政協主席)、市委常委會全體班子、法檢兩長、市政府其他副市長。
但市委秘書長鄭長忠思慮再三,認為宋麗作為市人大班子領導(市人大副主任),同時兼任縣委書記,身份很重要,必須參加。
跟著宋麗沾光,另外一位高新區書記廖波,因為兼了政協副主席,也有幸進了座談會名單。
鄭長忠把這個名單拿給戰勝看,戰勝非常滿意。
宋麗帶著激動的心情,來參加座談會,沒想到在會議室門口碰上了陳光明。
宋麗皺了皺眉頭,心想這是廳級幹部才有的待遇,你一個小處級,怎麼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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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明,你怎麼來了?」
看著宋麗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攆出去的樣子,陳光明淡淡笑道:
「我也不知道啊,市委辦通知我來的。」
宋麗哼了一聲,心想鄭長忠也太不會來事了,這是會見省委書記的生根場合,什麼阿貓阿狗都來,像什麼話。
她皺著眉頭,突然又說道:
「陳光明,你既然離開明州縣了,就不要再插手明州的事。」
「馬曉紅是升是降,是去是留,與你無關了,拜託你想清楚,好不好?」
陳光明冷笑一聲,心想你現在有多囂張,待會兒你就有多狼狽。
但看在共事一場的份上,他還是勸道:「宋書記,我前面講過了,馬曉紅並不是你隨便可以拿捏的人......」
宋麗冷笑,只覺得陳光明是在嚇唬人。
她很清楚宋麗的背景,這些年被明州人欺負得要命,也沒見人出來替她主持公道;雖然嫁了個軍人,但軍人又管不到地方......
「光明同志,你真應了那句話,扯著虎皮作大旗......」
陳光明見宋麗油鹽不進,也沒有多說,只是呵呵一笑,便找自己的座位去了。
趙亦南在戰勝等人陪同下走進來時,所有人起立。待趙亦南落座,眾人方才依次坐下。
這次座談,擺的是一個「回」字形布局。
趙亦南坐在長桌北側主位,他身邊依次是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萬方紅,省發改委、省工信廳、省應急管理廳三大省直部門的一把手。
長桌南側,海城市四套班子主官全員到齊,位次分明、秩序井然。
戰勝坐在趙亦南正對面,邱子運緊挨其側,往後依次是市人大主任、市政協主席,全體市委常委班子成員,分管發改、工業、城建、安全生產的各位副市長,以及市直核心部門的主要負責人。
戰勝率先開口,「趙書記,各位省領導,首先非常感謝省委、省政府長期以來對海城發展的關心與支持。」
「今天趙書記一行親臨我市一線視察調研,深入園區、企業、基層社區,為我們把脈問診、指正問題,全市上下深受鼓舞、倍感振奮。」
「下面,由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各位領導匯報海城近期經濟社會發展、重點項目建設、民生保障和風險防控相關工作情況。」
十餘分鐘後,海城的整體工作匯報順利結束。
趙亦南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開始現場點評工作。
「今天看了海城幾個重點項目、基層點位,整體感受是,幹部隊伍精氣神足,城市發展有亮點、有潛力,經濟運行總體平穩,民生實事落地見效,省委對海城的工作,總體是肯定的。」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心裡都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可沒等這股輕鬆勁散去,趙亦南話鋒驟然一轉:
「但成績不代表沒有問題。我實地走訪看下來,你們部分產業鏈延伸不足、龍頭企業帶動性不強,新舊動能轉換節奏偏慢;部分民生短板補得不夠紮實,基層治理精細化程度不足;個別領域風險隱患排查不夠徹底,底線思維樹得不夠牢固。這些問題,不是小問題,是制約高質量發展的關鍵短板。」
戰勝和邱子運認真聆聽、快速記錄,當即表態會全面貫徹落實省委指示要求,會後立刻召開專題會議部署整改、逐項落地落實。
參會的所有人員,全都低著頭奮筆疾書。在所有人的固有認知里,領導點評、地方表態過後,這場高規格視察調研就算圓滿收尾,接下來就是常規的送客流程,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徹底放鬆。
而且最關鍵的是,趙亦南沒有提到房地產問題,這讓全場所有人的心態,都從緊繃戒備變成了安穩落地,氣氛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眾人都以為,趙亦南如果要敲打海城市,肯定要拿房地產說事,沒想到現在座談到了尾聲,竟然沒有提到一句。
可就在這眾人皆以為塵埃落定的瞬間,趙亦南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熱茶。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戰勝和邱子運:
「住建部門的負責人來了嗎?」
住建部門負責人!
海城方面,許多人都吸了一口冷氣,壞菜了。
戰勝的臉抽搐了一下,扭了一下頭,把目光投到角落的陳光明那裡,他坐在第三排靠門的位置。
邱子運的臉,卻露出笑意,他期盼的終於來了。
邱子運設想的是,下一刻,趙亦南要大發雷霆,拍案怒吼,訓得陳光明抬不起頭來,甚至當場要求嚴肅處理。
那樣的話,會後他要提議,為了向趙書記有所交代,必須先免掉陳光明的職務,再研究如何處理。
戰勝仍在猶豫,邱子運卻發聲了。
他早就看到陳光明了,卻故意裝出左右尋找的樣子,問道:
「住建部門的負責同志,來了沒有?」
眾目睽睽落在身上,陳光明只得站起來。
「我在這裡。」
邱子運指著陳光明,對趙亦南道:
「趙書記,這就是住建局負責人,陳光明。」
趙亦南的目光落在陳光明身上,邱子運深吸一口氣,領導怒吼的時候,震耳欲聾,他要鼓一口氣,避免耳膜受傷。
但出乎意料,趙亦南一改方才的莊重語氣,竟帶著幾分溫和,緩緩開口:
「光明同志,我們又見面了……」
短短一句話,沒有雷霆之勢,卻像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砸進死寂的會議室里,瞬間炸得全場眾人頭腦轟鳴、心神震顫。
全場所有人瞳孔驟縮,腦子瞬間一片空白,臉上的鬆弛與安穩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所有人心裡同時冒出同一個念頭:怎麼可能?!
堂堂省委書記,位高權重、氣場凜然,剛才面對海城一眾主官都是不怒自威、公事公辦,此刻竟然用這般親切溫和的口吻,稱呼一個區區正科級房管局長為「光明同志」!
這哪裡是上下級的官方稱呼,分明是熟人之間的親昵叫法!
眾人瞬間反應過來:他倆早就認識!
而且聽這語氣,關係絕對不一般,親近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戰勝整個人都懵了,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僵硬地轉頭,一邊看向面帶淺笑、氣度從容的趙亦南,一邊又瞥向神色波瀾不驚、全程淡定自若的陳光明,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無數疑問瘋狂翻湧。
陳光明不是丁之英的侄子嗎?什麼時候又攀上了省委書記趙亦南這層關係?這藏得也太深了!
坐在一旁的邱子運,臉色瞬間鐵青,一股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他立刻明白了!
這場突如其來、臨時起意的省委視察,根本不是常規調研!趙亦南專程來海城,根本不是為了檢查工作、點評短板,就是特意來給陳光明撐腰、站台的!
邱子運心底一陣發涼,滿滿的恐慌與悔恨席捲而來。
自己處心積慮布下大局,借著房地產危機捧殺陳光明,故意把最難的爛攤子丟給他,再暗中處處掣肘、層層設卡,孤立打壓,一心要廢掉他的仕途、斷掉他的前程。如今看來,自己精心謀劃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自己算計來算計去的這個人,竟然是省委書記的人!
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精心布局的全盤計劃,大概率要徹底崩盤、付諸東流。
而全場最難堪、最惶恐、最無地自容的,是海城一眾市直部門的局長、班子幹部。
這些天以來,他們看人下菜、跟風站隊,靠著邱子運的授意,抱團針對陳光明。表面上陽奉陰違、敷衍應付工作,暗地裡處處擠兌、時時刁難、層層架空,打心底里看不起這個被他們認定為「靠山倒台、任人拿捏」的弱勢局長。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小局長,背後竟然站著省委一號大佬!
萬眾矚目之下,陳光明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姿態不卑不亢:「趙書記好。」
邱子運看到,趙亦南臉上露出了今天視察以來的第一個笑容,讓現場的氣氛稍稍放鬆一下,卻也讓有些人的心懸得更高、慌得更甚。
「光明同志,你呀,就是嘴硬。」
趙亦南無奈地說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臉色僵硬、神色各異的戰勝和邱子運:「戰勝同志,子運同志,你們可是搶了我的人啊。」
又是一句驚雷般的話語,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我的人!
趙亦南說陳光明是他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
趙亦南語氣平淡地道:「本來呢,我和光明同志有個半年之約。我特批他半年時間,在海城市留下來完成幾件大事,等時間一到,就調他前往省委工作。」
聽到這裡,眾人雖然震撼、心驚,但尚且在心理承受範圍之內,只當陳光明是省委書記看中、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前途無量。
所有人都在暗自感慨,陳光明運氣太好、底蘊太深,藏得太過隱蔽。
可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僅僅只是鋪墊,真正炸裂的底牌,還在後面。
趙亦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繼續說道:
「各位應該清楚,自從丁之英同志調走以後,省紀委九室主任的崗位,一直空缺,遲遲沒有落實人選。」
「我到東海任職之後,專門和省紀委班子溝通商議,最終,我推薦的人選,就是陳光明同志。」
「上次,我專門請陳光明同志到省里談話,希望他儘快到省紀委工作。」
「是他自己主動請纓,說手上還有風雷汽車項目推進、葫蘆谷水庫建設等幾項重點工作沒有收尾,做人做事,貴在善始善終。我覺得這份擔當很難得,便應允了他,給了他半年的收尾時間。」
「半年之後,陳光明同志將正式調任省紀委,擔任九室主任。」
「沒想到你們竟然截胡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時間一到,我就要下調令了!」
話音徹底落下的瞬間,會議室死寂炸裂!
這一刻,那些特地為難陳光明的人,臉色驟變,慘白如紙,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刺骨。
但凡身在體制內的人,沒有人不知道省紀委九室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