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了又如何
「啟稟舒大人,驗得死者全身多處骨折,尤以顱骨、股骨為甚,骨茬外翻,系鈍性外力劇烈撞擊所致。」
仵作躬身回話,聲音沉穩。
「其額頭有一處不規則裂傷,邊緣沾有青石碎屑,創口內凝血呈暗紅色,與活體損傷特徵吻合。」
「再看其掌指關節處,有新鮮擦傷,皮肉外翻伴泥沙嵌入,顯是墜地時本能撐地所致。
結合死者身形推算,應是從高處滾落時的衝擊力,造成這般致命傷勢。此外,死者口鼻有少量血性泡沫,眼結膜見點狀出血,符合高墜後胸腔受壓的徵象,暫未發現其他致命外傷或中毒痕跡。」
「綜上,死者應系從台階高處墜落,因顱骨碎裂、內臟震損而亡,死亡時間大致在卯時三刻時至辰時之間。」
仵作剛說完,死者妻子就哭訴起來。
「先生所驗分毫不差,到了兵械署點卯時辰,我夫君非要穿著這新買來的金縷衣藍紋長袍前去,誰料這破衣裳開了線,害得我夫君一腳踩在袍角,就這麼摔死了……嗚嗚嗚……你們檢查那上面還有他的腳印。」
仵作將長袍前面翻過來,果然半個腳印在上面。
舒大人:「這腳印可有作偽?」
仵作仔細觀察好一會。
「這個腳印並未作偽,其紋路深淺與死者鞋底磨損程度相符,且腳印邊緣沾附的青石粉末,與傷口上的碎屑成分一致。
更要緊的是,縫線上面的半濕泥土,上面多下面少,與高墜時身體前傾的姿態吻合,不似事後刻意按壓所能形成。」
陳爽沉吟片刻,當場把鞋脫了,坐在台階上,用手套上鞋子踩住自己的袍角,然後用手將衣袍拉出。
「仵作大人,您來看下我這個腳印,可有作偽?」
仵作蹲下一觀。
「不像作偽,腳印的著力重心與鞋底弧度貼合,邊緣的泥土分布也與自然踩踏無異。」
仵作指尖輕輕拂過衣料表面,眉頭微蹙。
「如果是用手套上死者鞋履偽裝踩踏,將衣物撕扯出得時候,尋常錦緞總會留下或深或淺的摺痕,可這金縷衣的面料,竟連一絲被拉扯的紋路都無。」
他抬頭看向舒大人。
「大人請看,即便陳掌柜刻意模仿墜跌姿態拉扯衣袍,這布料依舊挺括如常,仿佛有股韌勁將褶皺自行展平,這倒是與常理相悖。若真是作偽踏上腳印,亦無法判斷。」
舒大人微微點頭,低頭提筆寫了幾句。
「陳爽,你此番演示是何用意?」
「大人容稟,我金縷衣的衣服都是用的抗皺面料,久坐或者拉扯都不會在衣料上留下痕跡,許夫人不理解我金縷衣衣服貴在哪裡?這也是一點。
所以死者完全可能沒有踩衣角,她們印了個腳印上去陷害我,商場如戰場,手段只多不少。」
對方訟師立即引用條文,說陳爽血口噴人,污衊官宦之後,應立即杖責三十。
「我一個修仙者,說說她怎麼了?不要欺負我不懂律法,仙凡有別,凡人對修士得保持敬畏之心。」
陳爽拂袖起身,衣袍下擺掃過台階,果然不見半分褶皺。他抬眼看向訟師,語氣帶冷意。
「《慢慢仙途第一步》上面載明,修士非犯下叛國、屠凡等重罪,不受凡俗刑杖之罰。閣下連這點都不知,也敢在此搬弄條文?」
訟師臉色一陣青白,見陳爽搬出修仙界的規矩,自知理虧,只得低眉拱手作揖。
「是在下失言,望陳仙長海涵。」
他話鋒一轉,又抬眼看向舒大人,語氣沉穩。
「然而,律法面前,證據為上。即便金縷衣面料特殊,無法確定是自己踩的還是他人印的,也無法抹去人證之實。
我方有三位目擊證人,皆是兵械署附近的商販,當時正出攤整理貨物,親眼瞧見死者行至台階處時,腳下被袍角牽絆,身子一傾便滾了下去。」
舒大人:「宣人證。」
他側身示意,堂外立刻進來三個身著短打的漢子,個個神色拘謹卻語氣肯定。
「小人當時就在對面賣早點,看得真真的,那袍子確實拖得長了些,一腳踩上去,人就像斷線風箏似的……」
「沒錯,小人也看見了,摔下來時還聽見『嘶啦』一聲,像是布料扯動的響,雖然後來沒見衣服破,但那絆腳的模樣假不了!」
許鳳仙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垂眸道:
「大人,人證俱在,總不能說這些市井百姓也受了我指使,合起伙來誣陷金縷衣吧?」
陳爽:「舒大人明鑑,找幾個人做偽證實在容易,我明天買一套鳳仙坊的衣服穿上,花一萬交可以找十個人幫我作證,那衣服沉得我走不穩,踩到衣角摔了好幾跤,差點就摔死了。」
「一萬交子買十個證人?陳仙師不要把人心看得太廉價了。」訟師立刻反駁,「這些商販在兵械署附近營生多年,鄰里皆知其本分,怎會為這點錢作偽證?」
陳爽轉而問仵作:「先生驗屍只說是從高處跌落,這是自己摔的,還是身後人推了一把,能驗出來嗎?我要說別人推他才死相猙獰,驚慌失措。那對面可以反駁我自己摔的也會驚慌失措對吧?先生怎麼判斷不是他殺呢?」
仵作聞言,神色一凜,俯身再次查看死者衣物及傷痕細節,片刻後直起身,語氣篤定:
「若真是被人從後猛力推搡,死者在猝不及防之下,身體會呈現非本能的失衡姿態。其下肢受力點會與自行踩絆不同,腳踝處可能出現反常的扭轉痕跡,且落地時的著力點會更偏向背部或側腰。
可死者的骨骼損傷集中在顱骨與股骨,掌指關節的擦傷呈對稱分布,正是向前摔倒時雙手下意識撐地的典型特徵,與背後受力推搡的損傷形態不符。
目前看來,並無外力推搡的跡象。」
舒大人:「既然如此,本官斷——死者包灰,疑似踩到金縷衣藍紋長袍袍角,致使跌落台階摔死。陳爽,你可異議?」
許鳳仙嘴角一勾,只聽見陳爽嘆了口氣。
「我無異議——但是他摔死的,我又不在現場……上天有好收之德,把他命收走了,我替他英年早逝感到難過,除此之外,關我什麼事?」
「喵嗷!」
眾人:「!!!」
眾人:「???」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