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人
他一邊用力地搖晃著周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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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唾沫橫飛地解釋著。
「您為民除害,打死三百斤的野豬,這是多大的英雄壯舉!您見義勇為,救了咱們省里的重要幹部,這是多大的功勞啊!我們應該給您送錦旗,開表彰大會!是我們,是我們的工作出現了嚴重的失誤!是我們被小人蒙蔽了雙眼,聽信了讒言!我,我王全勝,代表公社,代表我自己,向您道歉!深刻道歉!」
這180度的大反轉,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所有人都看傻了。
院牆外的村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仿佛能塞進一個雞蛋。
前一秒還威風凜凜、要抓人批鬥的王幹事,怎麼下一秒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們聽不懂什麼「外貿公司」,什麼「沈老闆」,但他們看得懂王幹事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能讓公社的幹部怕成這樣,這個周勝……到底是什麼來頭?
村民們再看向院子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時,眼神徹底變了。
這個周勝,不僅是個能徒手打死三百斤野豬的狠人,還是個連省城來的大官都欠著他人情的通天人物!
自己剛才……還跟著人群一起起鬨,指責他……
想到這裡,一些膽小的村民已經開始悄悄地往後縮。
恨不得自己從沒來過這裡。
而人群最前方的李富貴,在聽到王幹事那句清晰無比的「被小人蒙蔽」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臉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比牆上的石灰還要白。
小人?
誰是小人?
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他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插進了他的胸膛。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四肢百骸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想跑,想立刻從這裡消失。
可那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死死地釘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周圍的鄰居們,此刻也紛紛像躲避瘟疫一樣,不動聲色地離他遠了些。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他成了孤家寡人。
周勝任由王幹事握著自己的手,臉上那淡然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幹事表演,直到他說完。
才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封被王幹事驚慌之下丟掉的舉報信。
用手指輕輕彈了彈上面沾染的灰塵。
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卻讓王幹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王幹事,誤會說清楚了就好。」
周勝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不過,我對這封信的來源,倒是很感興趣。」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向了面如死灰的李富貴身上。
李富貴渾身一顫,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周勝沒有理會他的醜態,繼續慢條斯理地對著王幹事說道:
「誣告陷害,干擾幹部正常工作,挑撥是非,破壞鄰里團結……王幹事,按規定,這罪名,應該也不小吧?」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王幹事的心上。
王幹事哪裡還聽不出周勝的言外之意?
這是要他交出投名狀!是要他立刻處理掉李富貴,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他立刻心領神會,猛地轉過身,剛剛還堆滿笑容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指著人群中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聲色俱厲地喝道:
「李富貴!」
這一聲暴喝,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震得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響。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捏造事實,欺上瞞下,欺騙組織!你這種思想腐朽、內心陰暗的壞分子,簡直是我們紅旗村的恥辱!來人!」
他對著身後那名同樣目瞪口呆的年輕助手一揮手。
「把他給我抓起來!帶回公社!好好審問!一定要把問題給我查清楚,查徹底!」
年輕助手一個激靈,終於反應過來,趕緊應了一聲「是!」,便如狼似虎地衝進人群。
李富貴哪裡還敢反抗,腿軟得像麵條,直接被那助手擰著胳膊。
像拖死狗一樣從人群里拖了出來。
「我冤枉啊……王幹事……我……」
李富貴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可當他的目光對上周勝那雙冰冷淡漠的眼睛時。
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一場轟轟烈烈的鬧劇,就此收場。
王幹事又對著周勝說了無數的好話,又是遞煙又是保證。
差點就要當場寫一份檢討書,最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騎上自行車。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非之地。
看熱鬧的村民們,也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再也沒有人敢在周勝家院牆外多待一秒,生怕被這個煞神記住自己的臉。
喧囂散盡。
院子裡,終於恢復了平靜。
陽光依舊炙熱,但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咕咚。」
安琳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她看著這番驚心動魄的場景,一張小臉煞白,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今天所受到的衝擊,比她下鄉這幾年加起來的還要多。
而緹娜,則快步走到周勝身邊。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周勝的胳膊。
仿佛要將自己整個揉進他的身體裡。
她的男人,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山,為她擋下所有的風雨。
周勝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他伸出另一隻手。
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落在了手裡那封舉報信上。
他不是沒想過李富貴會報復,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投機倒把,這在眼下,是能要人命的罪名。
他展開那張粗糙的草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充滿了錯字。
但偏偏語句卻十分通順,邏輯清晰。
甚至還用了幾個諸如「作風奢靡」、「背離傳統」這樣有水平的詞。
周勝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李富貴是什麼貨色,他一清二楚。
一個文盲,斗大的字不識一筐,平日裡說話都顛三倒四。
怎麼可能寫出這樣一封條理分明的舉報信?
這封信,絕不是他親手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