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虹口往事


  上世紀90年代,祝千帆、肖寂然和鄭安三人都在上海虹口出生、長大。

  當改革開放的潮頭伴隨著那句振聾發聵的「抓緊浦東開發開放,不要動搖,一直到建成」在黃浦江的另一側開始洶湧奔騰時,他們三家人住在傳統的虹口港區域裡那支離破碎的居住區當中,似乎並沒有感受到,僅僅幾公里之外的那塊叫陸家嘴的江濱區域,即將如春筍般鑽出一整片高樓森林。

  「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套房」依然是很多老上海人的思想鋼印。

  祝千帆的父母在本地的國企當中安穩而乏味地過活著,日復一日。時間一長,就難免思變,然而,他們所思的變卻並未體現在賺錢之上,最終釀成一場鬧劇,讓祝千帆成為直接的受害者。

  鄭安的機關幹部父母則早就開始為女兒以後的發展開始規劃,他們認為,在中國歷史上,無論哪個朝代,哪個時代,體制內的社會地位永遠是不用懷疑的,只有高和更高的區別,不存在低賤的時候,而對於女孩子來說,「保持貴氣」這一點很重要,「阿拉囡囡最關鍵的是要穩定,至於賺錢,我們幫他尋一個有潛力的毛腳女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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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肖寂然,雖然生於虹口港,父母卻不是上海本地人,而是從浙江來上海做小家電生意的。即便在肖寂然出生之後,他的父母依然經常在上海和浙江兩地奔波。對於他們來說,在上海買房置業永遠是一個浙江老闆彰顯事業成功和錨定資產的不二之選。

  或許是因為化學反應,儘管他們三人的家庭背景迥異,卻從小學相識時開始,便相處得格外融洽。在夕陽西下的傍晚,虹口港的街頭小巷裡,經常能看到兩男一女的靈動背影,聽到他們打鬧嬉戲的歡笑聲。

  那個時候,祝千帆以為,這樣的狀態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三人會一直身處這樣純真和美好的友誼當中。

  然而,當萬物生長的規律作用在他們身上,當他和肖寂然相繼長出了鬍子和喉結,鄭安的胸部開始發育,當千百萬年的基因在他們體內覺醒,將他們推向欲望更加旺盛、也更加複雜的階段時,祝千帆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鄭安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然而,鄭安似乎渾然不覺。同時,他有些不安地發現,鄭安似乎對肖寂然有著類似的情愫。

  好在肖寂然對他,依然是一副沒皮沒臉的模樣,沒有將這情愫完成閉環。

  ......

  這種朦朧的、壓抑的情感是微弱的,但並不脆弱,它被祝千帆深深地埋在心底,因為他一直被父母告誡:「儂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其它什麼都不要想,考個好大學,不要太重要哦!為了儂,阿拉會付出一切!」

  他不清楚鄭安和肖寂然是否也從父母那邊獲得了相同的指示,或者寄託,但三人的成績在高三來臨的時候,都處於不錯的水平。

  雖然距離考上頂尖學府還有點差距,但如果保持下去,不要掉鏈子,再加上一點點運氣,進入985還是有希望的。

  高考終於來臨,考場設在了復迅中學,距離三人的住處均可以步行到達,這一下減少了很多因為交通而來帶來的不確定性。

  第一天上午是語文。一大早,父母就給祝千帆準備了熱騰騰的早餐,除去他愛吃的肉包、油條和豆漿之外,還給他煎了兩個荷包蛋。

  「千帆,我們今天有急事,就不送你去考場了,你自己走過去,路上注意安全,輕裝上陣啊!」父母留下這句話,便先後出了門。

  祝千帆吃完早飯,抹了抹嘴,再次檢查自己的准考證、文具等必備物品,確認無誤之後,將家門鑰匙揣進褲兜,深呼吸一口,便要出門。

  走到門口,剛準備握住門把手開門,他卻發現門口一側的置物架上放著一份A4紙列印的文件,白紙黑字,頗為顯眼。

  他不自覺地瞥了一眼,頓時如石化般,定在原地。

  離婚協議書!

  這五個字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展開,他覺得無比刺眼。

  他實在無法將平日裡相敬如賓的父母與眼前這五個字聯繫起來。

  「難道是別人的......」

  祝千帆懷著僥倖的心理,用顫抖的手翻開了文件,然後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

  就連身份證號碼都是熟悉的。

  他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好在此刻就在門邊,他連忙扶住門把手,總算站住。

  「為什麼?為什麼父母要離婚?」

  這個問題已經鑽進了他的腦海,揮之不去,像是一個調皮的孩子,在他大腦空間裡橫衝直撞,而原本那裡已經被他井井有條地安排好了「語文」、「數學」和「英語」等專門的區域。

  現在,一切都亂了。

  祝千帆使勁晃動著腦袋,不住地調整自己呼吸的節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醒悟過來。

  「得趕緊出發,否則要遲到了!」

  雖然沒有錯過語文考試,可是他整個人的狀態都完全無法沉浸在試卷上。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語文考試的作文題之上:《他們》。

  「他們......他們......他們要離婚......」

  然而,考完之後回到家中,他發現那份協議已經消失了。午飯的時候,父母依舊面色和悅地與他說話,並且保持著語氣的克制,生怕給考試中的他增加一絲一毫壓力。

  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可祝千帆卻只覺得要窒息。

  他沒有等到吃完飯,便把碗重重地擺在桌上,用疑惑而委屈的眼光看著他一直以來所認為最親近的兩個人。

  「你們......別演了......為什麼要離婚?又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聽到這話,他的父母表情一瞬間變得驚慌愕然,但很快像是軟化了的冰淇淋,濕噠噠的,讓人不免生出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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