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價值兩百萬美金的方案


  「......綜上所述,我們在此以無比精煉且不模稜兩可的方式指出:按照我們上面的方案行事操作,無處寂然將大概率能夠同時解決美方和中方的監管問題,從而移除上市之路上的最後一塊石頭。當然,萬事萬物沒有絕對,我們並不能百分百地確保此方案一定行得通......」

  肖寂然花了半個晚上,一字一句地讀完了Lisa Goodwin發來的那份價值200萬美金的諮詢報告的摘要。

  光摘要就有40多頁厚,並且充斥著各種圖表和數據。可以想像,報告全文至少得有個幾百頁。

  這樣看來,200萬美金似乎也顯得沒那麼貴了。

  不過,讀完之後,他此前放鬆的神經卻再次緊張起來。

  這份報告雖然洋洋灑灑幾十頁,但核心思想總結起來就是如下幾點:

  

  第一,我們不但上面有人,背後也有人,都是資深退休政客和資本大佬,而且都有資格受邀上蘿莉島;所以,我們可以搞定SEC和納斯達克交易所。

  第二,但是,由於招股信息都是公開的,為了避免被唾沫星子淹死,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第三,為什麼要無處寂然提供所有運營數據呢?首先要搞清楚,這不是只針對你們一家中國上市公司提的要求,不要過于敏感,對於所有擬上市公司,SEC和納斯達克交易所都有此類要求;其次,要求這些數據的底層邏輯就是他們要確保你們這麼高的估值有真實數據支撐,沒有忽悠投資人,不能僅憑業務合同說事,畢竟以往也有中國企業大面積造假過;然後,如果這些數據全部出境又違反了中國法律,那就只能對數據進行處理。

  第四,如何對數據進行處理,使得它們不會被中國法律看出來,但是又能讓美國監管方滿意呢?就要用類似於「狗哨」的機制了,同樣的哨聲,只有它的隱性受眾知道是什麼意思。

  第五,具體採取怎樣的措施踐行這套「狗哨」機制呢?很簡單,把所有數據當中包含的名稱信息全部刪掉,僅保留軌跡和相關關係信息即可。這樣一來,中國政府的審核方就不會看出來你們的數據當中含有敏感信息,而美國的監管方看到了如此多的數據軌跡,會認為你們的業務情況非常好,也便能接受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免責聲明——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如果方案不奏效,我們不承擔任何責任哦,但是,錢還是要全款打過來的!

  肖寂然又好氣,又好笑,甚至產生了一種無比魔幻的感覺。

  剛才還覺得,純粹從篇幅上來看,200萬美金似乎也不算太離譜,但讀完摘要內容後,他滿腦子問號:你們這幫人是認真的嗎?你們怎麼不去搶錢?哦,你們一直在搶。

  別的不說,就說那第五條,怎麼可能把所有數據當中包含的名稱信息全部刪掉之後就能躲過中國政府的審查呢?地圖數據只要不精確到一定程度是對全世界都開放的,重新匹配一下,所有的名稱不就又都回來了嗎?雖然可能不夠精確,但已經足以進行很多有效分析了。

  然而,越往下想,他卻越沒有任何成就感,反而覺得脊背發涼。家中儘管開著地暖,可那股寒意從頭頂發散出來之後,依然在室內流竄,將他團團圍住。

  這幫草台班子報了200萬美金就出來這樣一個東西,不正好說明,我一直面對的這個主要矛盾其實並沒有解嗎?或者說,只有足夠的時間能夠提供最終的解。而時間卻從來不站在他這一邊。

  事實上,沒有誰站在他這一邊。投資人嗎?凜豐投資嗎?更早的UGTD嗎?還是那個打著烈士後代名號招搖撞騙的薄冰投資?自己的高管們嗎?像Rachel那樣的?只有卞強如同自己那樣真正上心,卻躺在紐約的醫院裡......

  或許,鄭安和祝千帆是一直為他考慮,站在他這一邊的,但是兩人又能提供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支持呢?儘管那種心意便已經彌足珍貴了。

  在自己這間屋子裡,雖然只有他一個人,但是他卻面對著一個一直以來他試圖忽略,卻一直存在的真相。這個真相如同一頭皮膚雪白的大象,明晃晃地矗立著。

  從UGTD開始,他所面臨的運營數據交付請求便已經是繞不過去的坎,他知道這是對於無處寂然來說最寶貴的富礦,自然別人也知道。投資人知道,交易所知道,諮詢公司知道,國家自然更知道,無論是哪個國家。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就如同一個家財萬貫的富翁卻手無寸鐵去守護自己的家產。

  他也前所未有的清楚,自己只有一個合理合法的選擇:等待網信辦的審核和後續的建議,相信監管方會根據新形式來給出最妥當的處理方式。到了這個時候,他便有了最堅實的守護和保障。

  然而,到那個時候,他的萬貫家財恐怕已經蒸發在半空中了。

  肖寂然顫抖著雙手,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冰鎮的熟火腿片,一罐蘇打水,又從旁邊的酒櫃中抓出半瓶沒有喝完的威士忌。他將琥珀色的液體倒進透明的玻璃杯里,直到倒至三分之一處。

  他仰頭一口猛地將這杯酒喝光。

  「啊......」

  他覺得一股勁勁的辣感將自己整個喉嚨貫穿,然後整個人都麻了。

  他往嘴裡塞進一片火腿,又打開蘇打水的罐,喝了一小口。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已經是他此前重複過無數次的晚間標準流程。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呆呆地望著鄭安的頭像。兩人上次的聊天就在幾天前。

  「寂然,這個周末有空嗎?我們見個面吧。」

  「當然有空,你回心轉意啦?(齜牙笑)」

  「想什麼呢?我也約了千帆。」

  「掃興。」

  「那你來嗎?」

  「來。」

  肖寂然突然感到自己腦海中洪水爆發一般,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將他的臉頰、衣襟和握著手機的左手都打濕。

  「對不住了,親愛的,對不住了,千帆。」

  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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