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繡春刀


  「索賄十萬……難道是銀子?!」

  黃錦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心中萬般愕然。

  皇上這罵的究竟是翊國公,還是鄢懋卿,亦或是旁的什麼人?

  不過無論是誰,如果是個人行為的話,這都必將是本朝有史以來打破個人單筆索賄金額紀錄的貪墨大案,足以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若僅憑直覺去猜測,黃錦嚴重懷疑是鄢懋卿!

  因為最近能夠引得皇上情緒如此劇烈波動的人,鄢懋卿首當其衝。

  而且不論是翊國公,亦或是其他的封疆大吏,都已經是官場上的老油條。

  這些人就算是索賄,也不會如此辦的拙劣,更不會如此獅子大開口……

  畢竟他可聽過坊間傳聞,就算是向朝廷部堂索取一個封疆大吏官職,似乎也只需要賄賂一萬兩銀子,又有什麼事值得索賄十萬兩銀子呢?

  

  估計也就只有鄢懋卿這個特立獨行的傢伙,能幹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事來了吧?

  不過話再說回來。

  其實這事是否是鄢懋卿乾的,對他個人而言也已經沒什麼差別。

  反正自皇上給郭勛追加的那道密詔之日起,鄢懋卿就已經註定是一枚棄子了,橫豎都逃不出一個死字……

  與此同時。

  陸炳心中卻是一陣狐疑:

  「皇上關注的重點,不應該是郭勛與鄢懋卿私下通敵的事麼?」

  此刻他與黃錦兩人有著不小的信息差。

  黃錦只知道那個「鳥奇謀」,卻不知道沈煉那封密信中的內容。

  陸炳則只知道沈煉那封密信中的內容,還已經知道如今皇上決心復套,卻不知道那個「鳥奇謀」。

  至於這堪稱嘉靖朝絕無僅有的索賄大案,皇上只需一句話交給北鎮撫司來辦就是了,何必如此憤怒?

  不過說起來。

  沈煉這小子官運是真不賴,才被調來京城沒多久就遇上了鄢懋卿這麼個「貴人」。

  上個月他才因這個貴人由百戶晉升千戶,這回再立下如此大功,回頭我再在皇上這裡替他美言幾句,不是順勢就能晉升為鎮撫使?

  只可惜經過這回,他這個貴人恐怕也就用到頭了……

  ……

  朕錯了!

  錯得離譜!

  朱厚熜沉重的喘息著,憤怒之餘內心中竟有那麼一絲莫名的挫敗感。

  朕此前還對這個混帳心有期許,暗自期待著他未來的成長,甚至還自以為是的給他預設了三條路:

  要麼帶著朕的期許夭折;

  要麼給朕成為巨奸;

  要麼給朕成為巨賢!

  如今來看,是朕一廂情願了,朕終歸是沒有識人之能啊……

  此獠需要時間成長,需要官場磨礪麼?

  他完全不需要!

  他天生就是巨奸,無師自通的巨奸!

  在這詭譎難測的官場中,他根本就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如狎妓之徒上了揚州花船。

  在朕這本就不堪入目的朝廷里,有人在渡船,有人在潛水,有人在摸魚,有人在喝水,此獠他娘的竟敢光著大腚恣意仰泳,眼裡可還有朕?!

  常言道「小時偷針,大時偷金」。

  他現在就敢公然索要十萬兩賄賂,日後若是有了官職,朕的太倉內帑加在一起,可夠他一人貪墨?!

  如今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一點:

  從這封密信來看,那「鳥奇謀」似乎還在繼續推進……

  可是那還有個屁用!

  因為此獠胡言亂語,朕這邊都被逼著不得不朝議復套,甚至不得不親自下場了,騙過韃子一時又能如何?

  難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朕還能吃了吐吐了吃,只為了這短暫的安穩,連朕以刑戮手段勉強維持的強硬人設都不要了,繼續答應與韃子通貢不成?!

  「黃錦!」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朱厚熜惱火的喝道,

  「再給郭勛下一道密詔,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命其暫停一切行動,即刻回京復命!」

  ……

  與此同時。

  大同,陽和塞。

  「鄢懋卿,你不能出塞去見韃子!」

  沈煉手持繡春刀擋在鄢懋卿面前,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慨與鄙夷,

  「你可知你現在究竟在做什麼,你這是賣國求榮的叛國大罪,我前些日子已傳書陸指揮使,只待陸指揮使回信便可將你緝拿回京!」

  「沈千戶,稍安勿躁,有話好說……」

  高拱見狀如日記中立下的誓言那般主動站出來做和事老,卻又不知該如何相勸。

  他知道鄢懋卿的「鳥奇謀」,自然也想得通鄢懋卿現在究竟在做什麼。

  可是這「鳥奇謀」最大的問題,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甚至即使一切都與鄢懋卿所說的如出一轍,在達成最終的目標之前,也都必須嚴格保密,否則便有可能功虧一簣。

  而這個實現最終目標的過程,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是更長的時間。

  在此期間,鄢懋卿無論遭受怎樣的非議,背負怎樣的罵名,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整個大明能夠理解他的人,就只有知道這個「鳥奇謀」的寥寥數人。

  好在,當今皇上也在這寥寥數人之中,皇上知道鄢懋卿究竟是功臣還是漢奸。

  同時高拱心裡也清楚,鄢懋卿原本是不想、也可以不用承受這一切的。

  怪只怪他為了盡忠,將這個「鳥奇謀」告訴了皇上,是他令鄢懋卿陷入了如此兩難的境地……

  「丸八……肅卿兄,你讓一下。」

  鄢懋卿卻只是淡然一笑,將高拱推到一邊,隨後「唰」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劍,

  「沈千戶,聽聞繡春刀千錘百鍊,鋒利異常,只是不知究竟是你那繡春刀鋒利,還是我這尚方寶劍更利?」

  「!!!」

  沈煉身子一僵,當即整理衣冠,低頭下跪,行五拜三叩之禮:

  「恭請聖安!」

  「果然還是我這尚方寶劍更利,這不就對了嘛。」

  鄢懋卿滿意點頭,繞過沈煉重新走在前面,「隨我出塞!」

  「噗……」

  高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他實在沒想到鄢懋卿居然把皇上賜予郭勛的尚方寶劍都要了過來,留了這麼一招天下無敵的「大寶劍」。

  說起來,鄢懋卿這個義父拜的是真值,這簡直比親爹還親,我咋就沒這好運?

  「且慢……」

  沈煉被迫行過了禮,剛起身又欲開口。

  「嗯?」

  鄢懋卿回頭眼睛一瞪,只聽「噌」的一聲輕響,尚方寶劍出鞘半寸。

  「別!別!別!」

  沈煉慌忙舉手解釋,

  「我不阻你出塞便是,但職責所在,我必須與你寸步不離,確保你不會畏罪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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