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株曼陀羅


  皇家營帳外面。

  駐守著層層禁軍,防備森嚴。

  雖然與眾大臣及其家眷的營帳離得不遠。

  可因為沒有人敢在周圍駐足,所以也鮮少有人關注到這種壓迫感。

  姜凌川隨著一位內侍官走到了外圍。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目光注視著裡面的一切,心中有些悵然。

  

  在他小時候有限的記憶力,他記得自己曾經來過一次這裡。

  那時候,當今陛下還是他的父皇。

  他的母親還是最得聖眷的永麗皇后。

  而他自己,則是人人尊敬的太子。

  他住在離父皇最近的營帳里。

  外面守著服侍他的人,足足站了兩排。

  他記得父皇每次獵到新奇的小玩意,都會差人第一時間送給他。

  他也記得,似乎是夜晚貪涼生了病,父皇守了他一整晚。

  那是他此生能感受到的,為數不多被愛的時刻。

  只不過這份愛,停止在了從皇家圍獵場回宮後,便消失了。

  姜凌川猶記得,父皇和母后因著什麼事情,大吵一架。

  父皇被激怒,直接下令將母后帶回宮中,關了三個月的禁閉。

  小小的姜凌川本以為三個月後,父皇氣消了,他們還能回到從前那般幸福的模樣。

  可他沒有等來父皇。

  等來的,是一場如煉獄般的噩夢。

  姜晚帶著他深夜潛逃出宮,他不願意走,直接被打暈抱走。

  再睜眼,他已經來到了鬼市里。

  和他的母后,開始了一場近十年的逃亡。

  直到,他自願進入鬼市奴隸市場,被郭夕瑤賣走。

  一切,才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

  而今,他也算是明白了,當初的自己有多天真。

  姜晚一個前朝的妃子,憑什麼能在新朝坐上皇后的位置。

  不過是她和當今陛下早有預謀,強強聯手,奪得帝位。

  他許她一個皇后的尊位,她給他翻手朝政的機會。

  只不過讓當今陛下萬沒想到的是,自己最心疼的兒子,視若珍寶的太子。

  實際上卻是前朝皇帝的骨血。

  多諷刺。

  多瘋狂。

  姜凌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圍欄。

  不過是用些枯了的木樁搭建的圍欄,根本防不了什麼人。

  偏偏跨越這圍欄,他花了十三年。

  「世子殿下,怎麼不走了?」

  內侍官的聲音,警惕地在姜凌川的耳邊響起。

  他驟然回神的片刻,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笑,「不知這位公公,如何稱呼?」

  「老奴姓劉,得慧貴妃寵,便准予老奴用自家姓稱名。」

  姜凌川微微鞠了一躬,反問道:「劉公公,臣未得見過宮中貴人。」

  「不知這身行頭,可合適?」

  劉公公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最後滿意地點點頭,「世子殿下生得當真不凡。」

  「您放心,慧貴妃一向對臣子很是和煦。不會刻意為難的。」

  姜凌川哪裡是在問自己的行頭。

  不過是藉由這老奴的態度,來試探試探慧貴妃找自己的真正原因。

  他從衣襟里拿出一枚銀錠,放在了劉公公的手裡。

  「多謝公公指點。一會兒若是我說錯了什麼話,還望公公幫襯兩句。」

  「自然,自然。」

  劉公公徑直將人帶到了慧貴妃的營帳外。

  還直接屏退了周圍的禁軍。

  這倒是讓姜凌川意外。

  「世子,請吧。」

  姜凌川掀開布簾,闊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是一股濃重的蘇合香的味道。

  蘇合香清雅,只適合熏點少許,讓頭身衣服沾上淡淡的味道,最是得益。

  像如今這樣的,反而破壞了薰香中的韻味。

  可他現在這身份,哪裡敢素衣置喙宮裡的皇貴妃。

  只見營帳里,除了慧貴妃,還有大皇子晉宸。

  母子兩個人此刻正在棋局上對弈。

  聽見動靜,慧貴妃緩緩抬起頭,柔聲問,「你便是姜國公府前些日子才尋回來的...」

  「小世子?」

  楚明慧特意在『小世子』上強調。

  不明用意。

  姜凌川迅速跪在地上,行了個標準得體的禮,「回稟娘娘。」

  「臣正是。」

  楚明慧用鑲金的指套扶了扶髮髻。

  懶洋洋的嗔怪了一句,「宸兒讓本宮陪他下棋。本宮哪有這愛好。」

  「不如,你陪宸兒下一盤?」

  自始至終,晉宸都沒有任何的反應。

  無論是姜凌川進門,還是和楚明慧問安,他的目光始終都放在棋盤上,沒有移動開半分。

  直到聽見母妃說這話。

  才循循抬頭,向地上還跪著的人望去。

  他聲音很平順,平順到顯得有些冷淡,「世子,可好?」

  「臣之榮幸。」

  說罷,楚明慧讓出一個位置,姜凌川坐到了晉宸的對面。

  「該你下了。」

  棋局下到這裡,能看出楚明慧已經落了下風,黑子被圍困,少了許多子。

  姜凌川不知該贏該輸,只能保持著楚明慧的思路,繼續下。

  一落子。

  晉宸臉上明顯不滿地皺了一下眉。

  他很快下手,吃掉了姜凌川的黑子。

  這下,姜凌川意識到了,這不僅是一場普通的棋局。

  更像是大皇子和慧貴妃對他的一種考驗。

  至於考驗他的目的是什麼,暫且不知。

  姜凌川只能拿出了認真的態度,開始試圖一步步扭轉棋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不知不覺間,天都已經黑了下來。

  可黑白棋子打得焦灼,一開始有些頹勢的黑子,也在姜凌川的計劃中,有了和白子抗爭的可能。

  這時候,慧貴妃終於開口了。

  「你們二人還要下多久?」

  「天黑了,該用晚膳了。」

  這一聲,才像是叫醒了兩個沉靜於棋盤之上對弈的痴兒。

  姜凌川趕緊跪在地上,滿滿自責,「娘娘恕罪。」

  「臣一時間太過專注,失了禮數。」

  慧貴妃的臉上無波無瀾,沒有表情。

  倒是晉宸接過他的話,開口辯解,「難得棋逢對手,母妃就別怪罪了。」

  「是,不怪罪。世子好歹是本宮的客人。我能怪罪嗎?」

  頓了頓,她瞥了晉宸一眼,「要怪,只能怪你。拉著別人下棋。」

  「正事都忘了。」

  姜凌川還跪在地上,聽見這話,連忙應承,「還未問娘娘。」

  「今日叫臣來,可是有事吩咐?」

  慧貴妃並不著急,讓宮人送來了晚膳。

  見一個圓桌上擺滿了各種精緻的餐食後,她才勾唇笑了笑。

  「世子,嘗嘗吧。都是本宮小廚房裡自己做的。」

  能吃到貴妃小廚房裡的菜,只能說明她有意將姜凌川當成自己人。

  可他,憑的是什麼呢?

  姜凌川剛拿起筷子,就看到一盤主菜正中間的點綴。

  竟然,是一株曼陀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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