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有恃無恐
「將軍想說什麼?」
姜凌川聽出了,白舫的話里,似乎還蘊含著其他的意思。
他沒有選擇視而不見,若是直接問到。
只見對方再次用手撐住額頭,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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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舫顧左右而言他,「你六歲起,便在鬼市里生活了嗎?」
姜凌川回,「隨著母親漂泊了幾年,十歲才到的鬼市。」
「十六歲,成為了鬼王。」
白舫聽見這個數字的一瞬,震驚地抬起了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個和先帝沒有一分相似的男子,陷入了沉思。
良久後,他才點頭感嘆道:「年少有為啊。」
「只不過,當初你將落白劍交給他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過,他會因此懷疑你嗎?」
白舫口中的『他』,是晉伯雍。
他對晉伯雍的情感,很複雜。
晉伯雍給了他無人能及的地位和榮譽。
給了他無人能給的信任和囑託。
可自己這一生的悲劇,似乎也是從答應了晉伯雍開始的。
姜凌川突然嗤笑了兩聲。
「他是什麼樣的人,將軍應該比我更清楚。」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無論他有沒有將我和逃跑的晉淵聯繫在一起,他從前不敢殺我,現在,依舊不敢。」
白舫點點頭。
不等他開口。
姜凌川又道:「可是將軍就沒有想過,他對你,可曾有過懷疑呢?」
「何意?」
姜凌川變換了一個坐姿。
他不再正襟危坐。
反而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後背靠著椅子。
顯得有些頑劣的坐姿,也凸顯出了他內心裡的放鬆。
「我、你、和整個凜白軍,可是他人生里,最大的污點。「
「他不殺我,是因為他有把柄,在我母親手裡。」
「可是他不殺你,你覺得,是為什麼?」
白舫咬了咬牙。
雖然他很不想承認。
但他的十六年,從上京城回到北境城那一刻起,內心沒有一刻的安定。
因為他最清楚,這樣一個沒有正統上位的皇帝,最先殺的,往往是曾經助力過他的人。
惶惶不可終日,說的便是他十六年來的心境。
「因為,他還沒有尋到一個理由。」
「只不過要尋到這個理由,只是時間問題。」
頓了頓,姜凌川再次開口,「可是我跟你和凜白軍不同。」
「他十六年,都沒有想要殺我。「
「究竟,是為什麼呢?」
姜凌川原本並不太確定。
直到跟白舫今夜這一番徹底的暢談,他似乎確定了一件事。
白舫知道原因。
可他不願意說。
姜凌川只能用其他的方式,來讓他開口。
「將軍,我要做的事情,是殺了他。你要做的,是自保。」
「雖然目的不同,可我們要對付的敵人,是同一個人。」
「在這一點上,你我並沒有任何的衝突。」
白舫的目光,始終在他的身上。
他有些恍惚。
塵封多年的記憶,在這一刻被解封了。
「你跟你母親,真的很像。「
姜凌川並沒有以此感到高興,或者厭惡。
他始終神色淡淡,仿若兩個人之間談論的,不多是些家常一般。
「她跟你一樣,野心全都寫在了臉上。」
「晉伯雍便是利用了這一點,才引得她紅心出牆的。」
白舫陷入了從前的回憶里。
又不禁感嘆,「不過,她真的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人。」
「她一邊跟晉伯雍談著叔嫂禁忌的愛戀,一邊還能懷上先帝的孩子。」
「不僅如此,她竟還能哄著先帝,立下冊封儲君的詔書。」
姜凌川突然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他震驚於自己聽到的消息。
像是預設了一萬種答案,卻沒想到,這個答案會如此的駭人。
「你的意思是,母親手裡握著的,是先帝的遺詔。」
「關於冊立儲君的...遺詔?「
白舫默默地點點頭。
這足夠震驚朝野的消息,是當年白舫無意間聽到了。
他為晉伯雍保密了整整十六年。
今夜不知道是為什麼,他選擇說出來。
或許,是因為他曾經見到了姜凌川在戰場上的拼殺。
或許,是因為他看到了姜凌川為了麼兒奮不顧身的一腔孤勇。
或許,是因為他想要恕罪。
太多的情緒,堆疊在一起時。
他也變得無法猜測了。
而姜凌川,始終處在那個震驚的狀態。
難怪母親都已經被禁軍逼到了鬼市里,卻仍舊沒有放棄過復仇。
難怪她絲毫不害怕晉伯雍的追殺和搜捕。
她的有恃無恐,是真的有恃。
倘若姜晚手裡的那一份遺詔,公之於眾。
姜凌川都不敢想像,整個上京,乃至整個大晉,會有怎麼的天翻地覆。
可是現在,他的內心最深處的,是害怕。
因為,姜凌川想到了他的瑤瑤。
他答應過母親,要為了她復仇,親自取得晉伯雍的項上人頭。
可他從未有一天想過,要代替晉伯雍,坐上那個位置。
這樣一來,瑤瑤又該何去何從呢。
那是一個人吃人的地方。
他的瑤瑤,根本不可能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之前我沒有答應你的求娶,只是想到你的家世複雜。「
「看到你為了救麼兒,如此的奮不顧身。」
「我本該答應的。」
「可是當我想到,你就是當年那個消失在皇宮裡的晉淵時,我還是不能答應你的求娶。」
白舫此時此刻。
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將軍。
只是一個年邁的,無助的,疼愛女兒的父親而已。
他定睛地看著姜凌川,「她不該陷入這些紛爭之中的。」
姜凌川不再開口。
他曾經最堅定的,最不可撼動的決心。
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從位置上起身,行了一個禮,「該問的事情,我都已經明了。」
「將軍的態度,我也都清楚了。」
「我會回去,好好想想的。」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準備要離開房間。
白舫卻突然衝出來,看著他的背影,循循道:「晉...」
「姜校尉。我不能將女兒嫁給你。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兵。」
「就當是,替曾經的自己,恕罪了。」
姜凌川愣神地站在原地。
沒有點頭,沒有動作。
良久後,他挺直了腰背,徹底離開了院子,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