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餘波與新的枷鎖


  趙無咎快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面倒入木框的泥板上用力按了按。入手處,堅硬如鐵,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他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凝……凝如堅石!」

  整個格物院,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面平平無奇的矮牆和那塊灰色的泥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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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還是泥巴嗎?這分明是石頭!是憑空造出來的石頭!

  楚風此時,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仿佛剛剛睡醒。他走到目瞪口呆的眾人面前,淡淡地說道:「張烈,取你的大鐵錘來。」

  張烈一瘸一拐地跑去,取來了他平時用來砸石頭的大鐵錘。

  楚風指了指旁邊用傳統糯米砂漿砌成的另一面測試牆,又指了指他們剛剛用新材料砌的矮牆。

  「先砸那個。」

  「是!」

  張烈憋著一股勁,輪起大錘,狠狠地砸向了糯米砂漿牆。

  「轟!」

  一聲巨響,磚石飛濺,那面牆被他一錘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錢大師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現在,砸這個。」楚風指著那面新矮牆,語氣平靜得可怕。

  張烈走到矮牆前,深呼吸,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大鐵錘高高舉過頭頂,帶著風聲,猛地砸了下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所有人都感覺耳膜一陣刺痛。

  只見那勢大力沉的大鐵錘,仿佛砸在了一塊百鍊精鋼之上,竟被高高地彈了起來!張烈虎口巨震,差點握不住錘柄。

  而那面矮牆,在承受了這雷霆一擊之後,只是表面被砸掉了一點碎屑,露出裡面更加堅硬的質地。

  整面牆,穩如泰山!

  死寂。

  整個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所有工匠、士兵、文吏,都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那面不可思議的牆,和那把還在嗡嗡作響的大鐵錘。

  錢大師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引以為傲的、傳承百年的「祖宗之法」,在這面其貌不揚的矮牆面前,被砸得粉碎,不堪一擊。

  這不是技藝,這是神跡!

  「此物……此物……」趙無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堅逾金石,固若泰山!若用此物修築長城……若用此物修築堡壘……我大周北境,將再無後顧之憂!」

  他的話,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神物!這是神物啊!」

  「王爺千歲!王爺真是神仙下凡!」

  張烈扔掉大錘,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單膝跪地,對著楚風,用盡全身力氣吼道:「王爺神威!末將,心服口服!」

  「王爺神威!」

  院子裡,所有的士兵和工匠,全都沸騰了,他們發自內心地跪了下來,看向楚風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在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楚風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越過跪倒的眾人,落在了那個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錢大師身上。

  他緩緩走過去,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錢大師,現在,你還覺得,這是無用之功嗎?」

  錢大師渾身一顫,雙腿一軟,竟「撲通」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這一刻,楚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呼……總算搞定了。這下,我應該能好好睡個午覺了吧?】

  格物院的喧囂,並未因錢振的癱軟而停歇,反而進入了一種更加狂熱的境地。

  張烈和他手下的工兵們,像是一群發現了神跡的信徒,圍著那面堅不可摧的矮牆,摸了又摸,敲了又敲。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喜的複雜神情。他們是軍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堵其貌不揚的牆,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未來的堡壘將堅不可摧,城牆將固若金湯。意味著他們的同袍,在邊關的風沙雨雪中,能有一個真正可以倚靠的屏障,而不是隨時可能在敵人衝撞下坍塌的土堆。

  這意味著,生命。

  「王爺……」張烈猛地回頭,雙目赤紅,這個七尺高的漢子,聲音竟有些哽咽,「此物……此物可量產否?」

  他問出了所有軍士心中最滾燙的問題。

  楚風正想找個由頭溜回躺椅,聞言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量產?開什麼玩笑,量產意味著流水線,意味著管理,意味著數不清的麻煩。他只想發明,不想經營啊!

  【量產?當然可以。無非就是建廠、開礦、定標、培訓……想想就頭大。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想睡覺。】

  他的內心在瘋狂擺手,臉上卻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淡然。他沒有回答張烈,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癱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老者——錢振。

  錢振的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不可能……祖宗之法……怎麼會……」

  他一輩子信奉的、引以為傲的營造學,被一柄大鐵錘,當著所有人的面,砸得稀碎。這種信仰的崩塌,比殺了他還難受。

  周圍的工匠,看向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從前的尊敬和崇拜,變成了同情,甚至是一絲鄙夷。在這個憑空造出神物的九王爺面前,這位所謂的營造宗師,就像一個固執可笑的小丑。

  「錢大師,」趙無咎的聲音適時響起,不帶絲毫嘲諷,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事實就在眼前。格物之道,本就是去偽存真,破舊立新。祖宗之法固然可敬,但若不能與時俱進,便只能被塵封於故紙堆中。」

  他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錢振的心上,也敲醒了在場所有工匠。

  是啊,時代變了。

  錢振渾身一顫,終於從失魂落魄中驚醒。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楚風,那眼神中不再有傲慢,而是充滿了恐懼、不解,以及一絲病態的渴望。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楚風面前,聲音嘶啞地問道:「王爺……此物……此物究竟是何配方?老朽……老朽願傾盡所有,只求一觀!」

  這一刻,他拋棄了尊嚴,拋棄了丞相的囑託,像一個最虔誠的學徒,祈求著真理的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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