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交易
天色微明，草原的寒氣尚未散盡，只有篝火的餘燼還帶著一絲溫熱。但整個營地，已經有了生氣。
牧民們幾乎一夜沒合眼，興奮勁兒還沒過，一大早就牽著自家最壯實的牛羊，聚在營地外的空地上，眼巴巴地盼著。
許向前也沒閒著。
他正指揮著王鐵和王山，用幾根木樁和繩子，麻利地圈出一塊簡易的交易區。
「山子，秤放這兒。」
許向前指著入口，「所有牲口，從這兒進，稱重，記帳。鐵子，你領幾個人把換出去的貨碼好，誰家換了什麼，當面點清楚。」
「好嘞，向前哥！」
兩兄弟應得響亮，立刻帶上幾個年輕牧民忙活開來。
桑傑和他阿爸站在一旁，看著許向前有條不紊地安排著所有事，眼裡滿是讚許。
這個漢人小子，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商人都講究。
桑傑的阿爸，這位草原上德高望重的老人，親自走到交易點中央，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頓，渾厚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
「今天，許老闆是我們自己人！誰也別耍心眼，都把自家最好的牛羊拿出來！哪個要是敢拿老弱病殘的來糊弄，別怪我阿格拉不認他這個族人！」
老人的話分量極重，場面頓時更加火熱。
「許老闆，先來我家的！」
「我的羊最肥，先稱我的！」
交易就這麼開始了。
許向前坐鎮中央，王山掌秤，桑傑記帳。一個牧民牽來頭壯實的犍牛，王山用大秤麻利地稱好，高聲報出斤兩。
桑傑在本子上記下，那牧民便喜滋滋地跑到另一頭，掂量著換回自己想要的酒、鹽和布料。
一切都順順噹噹，牧民們的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這時，人群里擠出一個身影，正是昨天挑事的巴特爾。
他牽著一隻瞧著膘肥體壯的大綿羊，滿臉堆著討好的笑，硬擠到秤前：
「許老闆，到我啦！您瞧瞧我這羊，保管是這片草原上數一數二的！」
王山正要上前稱重，許向前卻抬手示意他等等。
許向前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踱到那隻羊跟前。他沒作聲，只繞著羊走了一圈。
巴特爾的心「咯噔」一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許向前蹲下，伸手在那羊的右後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那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許向前只消一眼，便看穿了門道。
這羊是虛胖。
他兩世為人，這點伎倆瞞不過他。
羊的四肢肌肉看著就不勻稱，尤其是右後腿，走動時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拖沓。
是頭受過舊傷的羊，中看不中用，底子早就虧空，養不了多久，也出不了幾斤好肉。
他站起身，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沒當眾點破，只衝巴特爾招了招手。
「巴特爾大哥，你過來一下。」
巴特爾心裡發虛，腳下磨磨蹭蹭地跟了過去。
許向前把他拉到人群外，才低聲開口：「你這隻羊，去年冬天從雪坡上摔過吧？傷了腿，看著是養好了，可一到陰雨天，還是不得勁，對不對？」
巴特爾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那點小心思，竟被人家一眼看了個底朝天！連去年冬天的事都說得清清楚楚，這……這還是人嗎？
「我……我……」巴特爾舌頭打了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生意，圖的是長久。」
「今天你占我點便宜，明天我就得從別人身上找補。這麼一來，買賣就長久不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對！許老闆說得對！」巴特爾腿肚子直哆嗦，再看許向前的眼神，只剩下了恐懼。
「回去，換頭好的來。」許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再有下次……」
他話沒說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比任何威脅都來得管用。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巴特爾點頭如搗蒜，二話不說，牽著那頭瘸羊，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
沒多會兒，他又牽了頭真正健壯的羔羊過來，老老實實地排在隊尾，再不敢多言半句。
周圍的牧民雖不知內情，但看巴特爾那副嚇破了膽的熊樣，心裡對許向前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這個漢人安答，不光大方，一雙眼睛更是毒得很，誰也別想在他面前動歪心思！
交易一直忙活到太陽偏西。
許向前那滿滿一卡車的物資，被換得一乾二淨。而他換回的，是營地外黑壓壓的一大片牛羊，粗略一數，少說也有幾百頭。
當晚，牧民們用新換來的烈酒和好茶，又燃起了沖天的篝火。
他們載歌載舞，用最熾熱的方式慶祝這場皆大歡喜的交易。
桑傑的阿爸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將一隻盛滿馬奶酒的銀碗遞給許向前，用蒙語高聲宣布：
從今天起，許向前就是他們部落最尊貴的「安答」！
歡呼聲響徹夜空。
許向前笑著飲盡碗中酒，領受了所有人的祝福，心卻沒有跟著眾人一同狂熱。他穿過喧鬧，獨自走到營地邊緣。
夜風裡混著牛羊的膻味，他望著月光下那片如暗流般涌動的羊群，心裡沉甸甸的，沒有半分輕鬆。
這筆財富是座金山，可也燙手。
怎麼才能把它們，一根毛不少地運回去？
歡呼與酒氣在夜風裡淡去，許向前心裡的那團火，反而越燒越旺。
他沒沉浸在被奉為「安答」的喜悅中，而是轉身穿過人群，徑直走向篝火旁最核心的位置。
桑傑的阿爸正端著酒碗，接受族人的敬酒，見許向前一臉嚴肅地走來，便揮手讓周圍人散開些。
「安答，有心事？」老人渾濁的眼裡，透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許向前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阿爸，牛羊到手只是頭一步。怎麼把這幾百頭牲口，安安穩穩地運回千里之外，才是最大的難關。」
一句話，讓剛還滿面紅光的老人，神色也凝重下來。
他放下酒碗，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片草原，看著平順，暗地裡的狼，可比明面上的多。」他嘆了口氣，「卡車運，不現實。只能靠人趕，可這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