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錚錚傲骨方孝孺


  「我方孝孺何懼之有?」

  「請你們轉告燕王殿下,我方某一生勢為大明拋頭顱灑熱血,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絕不會屈從一個亂臣賊子。」

  李子城睜開眼睛的時候。

  恰好看到了身前不遠處一個梗著脖子,對著身前宦官狂噴的倔老頭兒。

  這老頭身材幹瘦,穿著一身寬大的儒袍。此刻,他正梗著脖子,噴出來的口水如天女散花一般噴了身前的宦官滿臉,一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模樣。

  李子城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四顧茫然。

  他分明記得自個兒前一刻還在家中犯懶刷劇來消磨無聊的周末時光,沒得辦法,這年頭錢不好掙劇組也沒戲拍,他這個三流龍套好不容易已經考慮著要轉行,只是李子城沒想到自個兒一睜眼就換了個地方。

  我他媽這是在哪?

  

  李子城下意識的想要開口詢問,卻沒想到話未吐口被人拉了一下。

  「放肆,大膽!」

  「方孝孺,你狗膽包天,竟然敢辱罵當今聖上?你就不怕陛下誅了你的九族嗎?」

  宦官頓時大驚失色。

  他顧不得抹去臉上的口水,言辭厲色。

  作為朱老四的心腹,宦官姓陳,只是哪怕他早就知道眼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性情冷硬決計不肯輕易低頭,卻也未曾料到,如今的燕王殿下已經殺入應天府,登臨大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可眼前的這位文壇大儒還是如此,簡直如同茅坑裡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

  「聖上?竊國鼠輩,也敢妄稱真龍天子?簡直笑話!」

  聞聲,老頭兒冷哼一聲,不屑道:「方某不才,受先皇和陛下大恩,勢必要護住這天下百姓,燕王謀逆,發動靖難,倒行逆施,怎敢鳩占鵲巢?

  方某縱然一介書生,自知無力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之將傾,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方某絕不妥協。」

  「如今陛下大勢已去,燕王固然可以選擇登基繼位,但坐上帝位容易卻堵不住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誅我九族?方某何懼之有?莫說九族,縱然是誅我十族,方某也決計不會對朱棣俯首稱臣。」

  老頭兒倔著一身的骨頭,半點也不認慫。

  只是這話音兒入耳,李子城頓時就懵了一下。

  燕王繼位,靖難之役,誅我十族……

  我靠,不會吧,這乾巴巴的小老頭兒是方孝孺,那個史上第一的硬骨頭?

  這特麼不是鬧嗎?

  李子城眨了眨眼,頓時臉色狂變,人都傻了。

  他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穿越了,從燈紅酒綠的現代社會,穿越到了大明皇朝中。

  此時的大明內憂外患,正處於皇朝建立初期最動盪的時候。

  洪武大帝仙逝,建文帝繼承皇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未曾想,明成祖朱棣不滿侄子建文帝朱允炆削藩的動作,選擇鋌而走險。

  建文四年,燕王朱棣打著『清君側』的幌子發動了讓後世中津津樂道的靖難之役,於是皇權崩碎,天下易主,建文帝在一場大火中下落不明,隱居鄉野。

  而朱老四在自孝陵歸來之後,自導自演了一出黃袍加身的戲碼,堂而皇之的坐上了九五至尊的皇帝寶座。

  奈何,皇權天授,亦是民心所向。

  為求心安理得,眾望所歸,後世中大名鼎鼎的永樂大帝為圖天下歸心,召見建文舊臣,也就是名滿天下的大儒方孝孺來為他起草登位詔書,以安天下民心。

  奈何方孝孺卻是個擰的,非但在朝堂上破口狂噴朱老四倒行逆施,德不配位,而後更是舌戰群儒,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兒讓朱老四下不來台。

  開玩笑。

  永樂大帝豈是那等寬宏之人?

  於是一代大儒方孝孺不出意外的喜提誅十族的大禮包,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按理說這種事情和李子城是沒什麼太大關係的。

  原主剛滿十五歲而已,家中雖然略有薄產不過歸根結底只是尋常的小官兒,論官職甚至連上殿的資格都沒有,壓根參與不進皇朝的內鬥當中。

  只可惜啊,原主的身份尷尬,卻是方孝孺新收的關門弟子。

  這一下倒好,本來打算沾著方孝孺這一文壇大儒的光,指望著日後順風順水,出師了也好有個文壇大儒的老師當靠山。

  奈何方孝孺一句『誅我十族又如何』,直接把他的棺材板都給釘死了。

  連帶釘死的還有與方孝孺交往過的好友親朋們。

  如果李子城記得沒錯的話,怒到發狂的朱老四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將方孝孺的九族砍了個乾淨,而且還非常貼心的將方孝孺的親朋好友們一同湊了一桌,好嘛,一家人就是要走的整整齊齊。

  媽蛋,這怎麼搞?

  李子城咧了咧嘴,感覺到後槽牙都要咬酸了。

  他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個兒剛穿越就要被砍了腦袋,這特麼不是鬧嗎?

  不行,得自救。

  李子城仔細回憶著史書上的記載,只可惜,任憑他翻遍了自己的記憶也沒能找到在朱老四的屠刀下苟活下來的辦法。無它,誰讓自個兒的恩師是華夏五千年歷史上第一的硬骨頭,那可是敢肉身飼虎,用自己個兒的頭蓋骨硬剛暴君的主兒。

  讓這樣聞名千古的倔老頭兒去服軟,那難度還不如讓他一腦袋去撞塌了不周山呢。

  這麼一看的話,老子豈不是要涼透了?

  「方孝孺,你……你給咱家等著!」

  身前的大宦官被方孝孺一通怒罵,懟的不知如何還口,只能怒氣沖沖的瞪了方孝孺一眼,然後羞憤的跺跺腳轉身離開去跟朱棣稟報了。

  一群錦衣衛圍了上來。

  偌大的方府登時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只母蚊子都飛不出去。

  顯然朱老四是暫時將方孝孺全家上下給軟禁在了這裡,李子城耷拉著腦袋想著有的沒的,掰著手指頭數著自個兒還有幾天好活。

  「老朽,愧對你們啊。」

  忽然,方孝孺嘆了口氣,忍不住嘆息道。

  這個剛剛還如同鬥雞一般戰鬥力十足的小老頭兒臉色灰敗,他耷拉著腦袋,身形佝僂,好像是短短的一瞬間蒼老了整整十歲一般。

  誠然,他方孝孺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是大明皇朝中名聲顯赫的一代大儒,但方孝孺又如何不清楚自己言語中的分量。

  如今,即將登基稱帝的並非是性格軟弱的建文帝朱允炆。

  而是張狂霸道,霸氣側露的燕王朱棣。

  旁人或許不知自己的一言之下會造成怎樣的惡果。

  可方孝孺明白自己,卻更清楚那位靖難成功的燕王殿下的為人和狠辣。

  這位蟄伏在北平就藩的燕王雄才大略,更非那種心慈手軟之輩,既然燕王殿下已經攻破了應天府,他日黃袍加身得登大寶便是遲早的事情。

  此番,自己一心為國,無愧於心,自然願意慷慨赴死。

  只是卻苦了自己的家人和親眷。

  「爹,我不想死啊……」

  哭聲響了起來,隨即連成了一片。

  偌大的方宅中頓時亂做了一團,孩童的哭鬧聲混合著婦人的抽噎聲此起彼伏的響起。

  縱然他方孝孺甘心赴死,想要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萬死不辭,但是這滿屋中的子侄家眷悲戚慟哭仍是感到心有悲意。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在生死面前那些話最終哽咽在了喉管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面對家人和學生,他這個老師和大家長心中有虧啊。

  未曾想,

  方孝孺剛想離開,一抬頭卻迎面撞上了李子城咄咄的目光。

  他頓時愣了一下,

  方孝孺自然認得出眼前的男子是他在梧桐書院中最小的學生,也是這滿屋之中最應該怨恨他的人之一,可是此刻,李子城目光閃閃,其中卻未曾有半點的怯意和怨憎。

  「子城,你可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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